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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歪歪扭扭地端着黄铜水盆跨进堂屋里去,累死你

浏览次数:149 时间:2020-02-02

“二虎,昨天又发财啦?”一大清早,死了男人却没再嫁的三娘们儿拧嘎着前崛崛后翘翘的身子,在自家门口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冲着迎面走来的二虎嚷嚷道。已经脱得很细的马尾辫在后脑勺来回甩动着。走路趿拉趿拉的二虎闻声顺手停下了手里的推粪车,直了直已经有些佝偻的身子,抡着一根捋不直的大口条笑眯眯地看着三娘们儿说:“挣了一百,等着我晚上给你拿去哈”。
  “去你的吧,看你那吊样,你三娘我就是渴死了也不要你”。三娘们儿连说带笑的对二虎骂咧着。二虎伸出手背抹了一把胡子拉碴的上唇,正了正那顶不知道戴了几个月都没洗的布帽子说,“别介啊,我还等着你心血来潮给我弄定帽子呢,哪怕是绿色的呢我也不嫌弃。”说完,露出两排黄板牙笑眯眯地瞟了三娘们儿几眼。
  “快滚犊子吧,看你那虎哩吧唧样,臭死了,回头给你寻思寻思哪家养着老母猪。让你可劲儿的去造,累死你个虎蛋子。”三娘们儿毫不相让地笑损着眼前这个六十来岁的老光棍子。
  “晚上等着啊,二叔给你送钱来。累死我也乐意。”二虎弯腰推起那辆两头挂着大粪桶的手推车,故意慢吞吞地往三娘们儿跟前走过。三娘们儿立即捂着鼻子,用手不停地扇呼着推着粪车的二虎,嘴里紧念叨着“滚犊子滚犊子”。二虎像是占到了多大便宜似的,乐呵呵地张着那张大嘴趿拉趿拉地走了,不时还回头冲着三娘们儿诡异地笑两下。
  这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小姨子,小妗子和姐夫没大小,叔公公侄媳妇也没大小,连嫂子小叔子也可以笑闹。小姨子小妗子可以劈头盖脸问大姐夫,姐夫们也可以不用顾及辈分的取乐小姨子小妗子,叔公公和侄媳妇也如此。按村里辈分来论,三娘们儿得管二虎叫声叔,故此,彼此间也就免去了尊卑长上的礼成。不时的就逗几声趣儿。
  六十来岁的二虎,是村头老李家的老二,是个老光棍子。听说是小时候犯了脑炎,当时家里生活困难,医治不及时,就落下了点虎哩吧唧的毛病,加上天生来的大舌头,爹妈又死得早,所以一辈子也就没张罗上门亲事。二虎似乎不太在意自己屋里有没有过日子的娘们儿,倒是偶尔也会在村里的妇女堆了立一会儿,听听别人家娘们儿东家长李家短的唠话。时不时也捡个话茬,有搭没搭唠几句儿。村里大多数的妇女平时都不怎么待见这个邋里邋遢的老光棍子,一来犯不上为一个不起眼的光棍子惹闲话,二来也着实膈应二虎身上那股旱烟裹着汗渍的陈年老怪味。不过,人多的时候就热闹多了。常常凑在一起说得二虎脸红脖子粗灰溜溜的逃了去。当然,也有不得不待见的时候,因为看起来虎的二虎,有时也不是太虎。
  十多个组这么大的村子,几千口人吃喝拉撒睡,一不会做买卖,二没有手艺的二虎在吃喝睡上寻不来生计,却在“拉”这门子上出些力气给自己找了个营生。每当村子上空弥漫着那股大家熟悉却又厌恶的粪味时,那些扎堆的妇女们准会互相嬉戏着逗乐子,“二虎今天又被谁谁家爷们儿整下坑啦!”
  当日子在时代的步子追撵下蒸蒸日上时,庄稼地里早已看不到了农民挑着农家肥的影子。省事又省力的化肥取缔了农田里臭气熏天的大粪味,早些年还有政策鼓励农民建用沼气池,可不管怎么地,那些每天难以免去的排泄物还是得处理。于是二虎找来两只塑料桶,一根扁担,一个推车子。在这个人人嫌臭的行当里给自己找了个过日子的路子。哪家厕所满得下不去脚了,二虎就有了工作日,那种刺鼻的味道会随着二虎的一路行走萦绕在村头村口,也只有这种时候,再不待见他的老娘们也不敢拿二虎当笑料。否则二虎会把粪桶往妇女堆里一放故意就不走了。
  一个厕所除干净,二虎的脸上都会堆满笑意。不光是为别人省了事,也是因为口袋里多了人民币,心里也会不由自主的美滋滋,有时多到上百,少到几十。
  二虎有时确实也不虎。平日里没少听那些没事扎推的妇女们嘀咕二虎嘴上腻歪。可倒是从来也没听到过二虎有何过份的行为绯闻。听说每次给人家清除厕所时他都不多说一句话。只是偶尔把摆给他的旱烟装些带走,但是从来不喝为他泡的那杯茶,更不用说留下来吃顿饭。有时实在看着那些煮熟的饺子,包子眼馋,也只是咽一咽口水说,“家里有饭,我回家吃。”二虎也心知肚明其实大家根本接受不了他身上臭烘烘的大粪味道。更不用提饭桌上坐在一起共享。大家对此也心照不宣,但还是会为除完厕所的二虎准备出一些他平时自己不会做的饭食,这时,二虎会很不客地让打包一些带走。回到自己那间昏暗的老房子里,摆在炕头那张糊满报纸的小桌子上,倒满小酒,狠狠地在衣服上蹭几下手坐下,独自啧嘎啧嘎喝半宿。二虎常常炫耀说,连村头那些被他浇灌得又粗又高的杨树也会在夜里呼呼作响,为他演奏,陪他喝小酒。
  “二虎啊,依然老价钱,对吧?”三娘们儿一手拿着几张十块票子,一手掀起前屋的门帘,慢悠悠的拧嘎着走了出来。按三娘们儿那天说的日子,太阳刚升起一竹竿,二虎就早早地为三娘们儿家除完了厕所。
  “你要嫌少就多贴点也行啊。我晚上再给你拿来。”二虎在厕所门口远远地看着三娘们诡笑着说。
  “就怕多给你几块你晚上睡不着觉发了烧。”三娘们一使劲儿把钱塞到了二虎的口袋里,就怕二虎一伸手沾到了他身上那股子臭气。
  以前,每次来给三娘们儿家除厕所,二虎总会拿到一张红彤彤的大票子和一些果子。自从那年三娘门儿的男人在矿上被砸死,二虎就再也没要过她家红票子,只是留一半的钱,也省去了每次那些让他带回去吃的果子。平时说笑归说笑,二虎说,“孤儿寡母的,也得吃饭过日子。”其实,不光这一家,村里哪家需要帮忙的,二虎也照样如此。
  按村里辈分来讲,我也得管二虎叫二叔,在这个叔公公可嬉笑侄媳妇的习俗里,我却成了少有的例子,可能是我不太习惯和男人们言笑的性格,所以二虎在我这个侄媳妇面前,也显得有些拘谨。记得母亲那年远来小住时,恰逢二虎来家除厕所,母亲提起我小学时,劳动课老师逼着掏大粪,我黄疸水都吐尽的事,母亲说,“多给二虎开点工钱吧,这也不是谁都能干了的活。”可是二虎看着那些钱,只收了和别人家一般多的钱数,临走时看着我母亲留下一句吐字不清的话语,“我侄媳妇儿大老远的从南方来到我们北方过日子,老少一家也不容易。我也不能多收她的钱。”说完就又趿拉着两只踩平了鞋后跟儿的鞋子走了。
  除了在村里转悠着掏大粪挣俩钱讨生活之外,二虎还有一门营生。
  无论春夏秋冬,谁家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时,二虎都会皱皱鼻子闻闻天空中有没有飘来烧纸香烛的味道,都会竖起耳朵仔细听听有没有唢呐声响起。村里的每一场丧事,二虎都会不请自到,免费抱来一些平日里他积攒的秫杆,留作糊一些纸扎用。时常接些更替家属夜里受灵堂的活。每每跟随当地的风俗忙乎完一系列出殡工作后,从中挑选一些逝者家属不要的衣物或者被褥带回家,留着四季里做替洗衣服穿用。当然,也不会忘记索取一些工钱,只是这种场合得来的酬劳不叫工钱,堪称喜钱。喜钱可多可少,二虎从不争道,久而久之均有人情可在。年数一多,二虎便成了白事场合必不可少的常客,几十年来,无论是一些脏活累活,还是那些胆小的人不敢干的活,二虎都会一并承担,直到出殡完毕后为主人打扫干净每一个角落。
  平日里,二虎会和嬉笑他的那些妇女们来回逗乐子,可在白事场合里,没有人嬉闹,似乎在这种场合,二虎的劳动更让大家投以无比崇高的敬意,而且,大家大可不必担心会丢针少线,二虎用多年来的行为自然地立起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口碑,就算渴了饿了,也不会去动任何一口席桌上的东西,只会在棺材抬走后捞几口那些沾上香烛味的供点。村里的人一般的没人吃那些东西,人们都说那些供点已被阴间的鬼魂吸走了原有的味道,没有了香味,可是每次二虎拿起那些月饼糕点之类的甜点,总是吃的津津有味。
  “二叔,这么晚了还买那么多好菜给谁家小娘们儿送去啊?”村口几个吃饱饭没事闲聊的侄媳妇们看着二虎拎着一袋子菜和馒头,又忍不住齐刷刷地拿他打趣儿。
  “听说侄媳妇们吃饱喝足闲风干了在想二叔,所以就买点吃的来犒劳犒劳……”,二虎一边趿拉趿拉往自己家方向岔去,一边笑着迎趣。那“呵呵呵”的憨笑声参杂在一群老妇女的嬉戏声里,迎着红红的晚霞飘散在了村子的上空。留下了一群妇女们夕阳里指着二虎的身影你一言我一语称赞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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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七奶奶是我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虽说是远房但却只隔了几户人家,所以平日里相处甚多。在我的印象里七奶奶永远都是那么温柔和蔼,也从没见过她跟七爷爷当众吵过架。不过那时候听大人们说他们都是夜里偷着吵的,白天又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七奶奶是心里有苦说不出。其实七奶奶并不老,死的时候也才四十五岁,只因为七爷爷辈分大,这才被叫了二十年的七奶奶。

关于七奶奶的生平我也是小时候断断续续从大人们在饭桌上的闲聊听来的,当时遇到听不懂的插上一句便会被骂,说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吃你的饭去!从此我也就只敢默默地听着了,因为我知道每当大人们骂小孩这一句的时候,他们正谈论的话题里总是带着点男女苟且之事的。

七奶奶这短暂的凄苦一生其实也乏善可陈,她也只不过是中国万千农村劳动妇女长河里一朵不足为奇的浪花。可毕竟跟七奶奶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而且她走得又那么突然,所以想起她的时候总免不了会有些伤感,总觉得有必要讲一讲我的这个七奶奶如梦一赋的人生。

【壹】

四十五年前的腊月十八,天寒地冻,呵气成霜。西河村家家户户的屋檐上一溜排地倒挂着足足二十几厘米的冰锥,在寒风里轻微地“嗡嗡”做响着。漫无边际的漆黑夜幕上一抹惨白的月牙儿赫然醒目,倒像是平铺开来的黑布料上被烟头烫出的一个洞。还不到九点,每家每户就都早已喝饱了大麦糠粥,用热水泡了脚,熄了煤油灯,钻进层层的棉被里去了。四下里万籁俱静,时间仿佛也被这滴水成冰的鬼天气冻僵了一般难以向前。只是时不时从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也不较真,应付似的“汪”几下,又恢复了平静。

唯独刘老汉家却是里里外外灯火通明。只见六十几岁的刘老太裹着缝着补丁的藏青色粗布大棉袄,一双三寸金莲上蹬着酱红色粗布老棉鞋,歪歪扭扭地端着黄铜水盆跨进堂屋里去,不一会儿又端了出来,把一大盆仍冒着热气的淡红色血水泼在了门外的泥地上。肆意流开的血水不出片刻就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在屋内橘红色灯火的映照下倒像是熠熠生光的巨型糖画儿。刘老太一手拎着水盆,另一只手在棉袄上擦着水,急匆匆地又往厨房里走,对着锅灶后生火的刘老汉叫道:“前一个女娃儿是脚先落地的,接生婆好不容易给弄了出来,发现肚里还有一个!第一个已经把老三媳妇折腾得半两力气都没了,第二个死活使不上劲。老三媳妇下面大出血,流得满床都是,怕是保不住了。”

“呸!”刘老汉狠狠地往锅塘里啐了一口唾沫,开口骂道,“你个老东西臭嘴里蹦不出个好字来!瞎说八道,大过年的尽说些什么晦气话。”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转口道,“能过了这一鬼门关是老三媳妇的福气,以后姑娘们出了门逢年过节免不了给她送个一斤果子半斤糖的茶食,过不了也是她的命!”

刘老太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吱声了,又掀开锅盖舀了一盆热水,慌里慌张地向堂屋里赶去。刘老汉坐在锅灶后,看着锅塘里烧得噼里作响的木柴,沟壑纵横的老脸被火烤得微微发红,然后吸了一口旱烟,又长长的吐了出来,自言自语道:“去一个来两个,往后吃饭又得添双筷子。”

折腾了一宿,终于在茅厕旁草窝里的大公鸡打出了第一声鸣之后,第二个丫头才终于生了出来。老三媳妇却是已经断了气,连最后再看一眼两个丫头也没顾得上。刘老太抱着二丫头,老泪一个劲的往下流,也顾不上擦,摇着接生婆的肩膀不住地问道:“还救得活不?还救得活不?”

接生婆冯老太是村里有名的接生婆子,膝下无子,四十几岁开始接生,一接就是二十几年,西河村二十岁以下的孩子几乎都是通过冯老太那双皮肤龟裂的老茧手来到这世上的。凭借多年积累下来的接生经验,冯老太在村里备受尊敬,甚至有时候连东河村里的人也跑来请冯老太过去,说是听嫁到那里的媳妇们说了,“西河有个冯老太,接的儿子肥又白。一个巴掌拍下去,震耳哭声响三天。”可她男人冯老汉又是给人家做白事的,村里死了人都得找他去给穿了寿衣入了土。所以村里人茶前饭后都开玩笑说:“冯老汉老两口一个从阎王爷那收人,一个又给阎王爷那送人,怪不得送子娘娘不肯给他们送孩子。冯老太给人接了无数的孩子,就是没能给自己接上一回。”

冯老太在铜盆里洗着血手,也不回头,叹了一口气,说道:“哪还能救回来,你家三媳妇怕是已经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按手印了。这都是命,阎王爷叫你今晚去,你就拖不到明儿晌午。你还是趁着媳妇身子还是热乎的,赶快给两丫头喂点奶。天这么冷,怕是不一会儿就该冻硬了。两个丫头也是可怜,一生下来就没了娘。哎……”

刘老太连忙一边哭着一边掀开床上的被子,扒开老三媳妇层层的破袄子,露出两个已经被奶水涨得滚圆通透的乳房,然后抱起两个哭嚎不已的丫头,一边放一个,把奶头塞到她们的嘴里。

两个饿了半天的丫头一碰到奶头就马不停蹄地吮吸了起来,根本不知道她们的母亲已经为了她们的生命而付出了自己四十还不到的年轻生命。

刘老太看着床上浑身湿透躺在血泊里的老三媳妇——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双颊,嘴微微张开着,像是还没呼完最后一口气,又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又看着两个如狼似虎咽着奶水的丫头,哭道:“两个索命的细丫头,要了你们娘的命!老三媳妇啊,我的亲闺女、亲丫头啊, 真是苦了你了啊。人家说生孩子就是趁阎王爷打盹的时候去抢投胎的鬼,一不留神惊醒了阎王爷就得丢了命!你说你一个不够抢来俩,白白丢了性命。我刘家对不住你啊我的亲闺女。”

这时已经守在房门前多时的刘老三刘得胜冲了进来——男人进生孩子的房间本是很不吉利的事,可现在刘老三哪还顾及得上这些了——刘得胜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吓傻了眼,“啪”地一下子跪到了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窗外的鸡鸣声今天却是格外的响亮。鸭蛋黄似的大太阳慢慢地爬上了茅屋顶,夜里冻得硬邦邦的冰锥开始往下掉起石榴粒儿,有几只小麻雀落在了院子里啄食晾晒场上掉落的粮食粒儿。“今天总算是个艳阳天了。”坐在锅灶后的刘老汉听着堂屋里传来的哭声心想着,然后又点上了他的旱烟。锅塘里的火苗早已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白灰散发着最后的余温。

【贰】

按当地习俗,孩子出生第三天是要办“三朝饭”的,可现在活生生的一个人突然成了一具冰尸首横在堂屋里,刘家上下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染红蛋、带亲友。眼下又快过年了,刘家只好红白喜事一起做,草草办了老三媳妇的丧事。

两个苦命的丫头一出世就没了娘,没有奶水,刘老太只好从粮仓里抓出几把新米,熬出一锅米汤,用盆盛了,每顿舀一点,用温水烫了喂她俩。可稀如白水的米汤能有什么营养,两个丫头天天哭闹着,哭声却是一天比一天虚弱了。刘老汉和刘得胜抱着两个丫头去了村头的老秀才家,说是想请老秀才给两个丫头取个名儿,这没名没姓的,不好养活。

这个老秀才少年时候是地主家的,读过几年私塾。其实也没考上过秀才,只是村里识字的人不多,一开始都戏称他是西河村里的秀才,久而久之也就这么喊下来了。老秀才也不负众望,写得一手好看的毛笔字,所以小孩取名、过年贴春联村里人都到老秀才这儿来索字。

老秀才听了父子俩的来意,看也不看两个丫头一眼,扯着嗓子问道:“什么字辈的呀?”“‘红’字辈,‘红’字辈的。”刘得胜忙忙作答道。老秀才就裁了一方红纸,在砚台上舔了舔毛笔,大笔一挥,写下了“红拂、红袖”四字。刘得胜上过几年学堂,认识字,拿起那方红纸,看着上面墨迹未干的四个大字,连连称赞道:“这个好!这个好!红拂红袖,秀气,将来肯定都能嫁个好人家。”——而这刘红袖就是后来嫁到我们东河村陈门的七奶奶。

腊月二十四,村里来了一个瘸子和一个瞎子。瘸子一手拄着木棍,木棍上挂着磨得发亮的铜锣,一手用一根芦柴牵着后面的瞎子,挨家挨户地唱小调、送灶神画纸讨喜钱。临到刘老汉家门口时,瘸子把手中的铜锣敲得通天响,大声吆喝道:“恭喜大老爷新年一帆风顺、二龙戏珠、三阳开泰、四季平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七星高照、八方鸿运、九九归一、十全十美、万事如意发大财咯!”瞎子刚扯着嗓子准备开唱,刘老太抱着红拂从堂屋里走出来,屋里头的红袖还在床上哭着,刘老太丢给他们两个大白馒头,说道:“屋里头刚没了媳妇,打打唱唱像什么样!别唱了!走吧,走吧!”

瘸子笑眯眯地接过馒头,又递来一张写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灶神画纸,说道:“我们给您送灶神来了老太太。多多少少给点喜钱也图个吉利您说是不?”

刘老太从瘸子手里接过灶神画纸,连忙叠好塞到了袄子里去,生怕被瘸子再抢了去。开口道:“哪有什么喜钱,不是给了你们两馒头了嘛!不也是钱啊!”

瘸子接口道:“这大过年的老太太怎么说没有钱呢,发大财才是啊。老太太说给了馒头也是。不过我们这位瞎眼先生可是我们村里有名的算命先生,被观音菩萨托过梦的,能知前世今生!老太太要不要趁机算上一挂,过了这个村,可就再没这个店咯!”说着佯装要领着瞎子要走。

刘老太一听瞎子会算命便来了精神,连忙喊住了他们。在朴素的中国劳动人民的潜意识里,貌似瞎眼的算命先生都是最灵验的,仿佛他们瞎了眼便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牛鬼蛇神。刘老太倚在门口,轻声嘟囔着:“我这两个双胞胎孙女刚一出世就死了娘,要不先生给她俩算上一挂?”

瘸子笑眯眯地把瞎子引上前来,说道:“成!那就叫先生给两个丫头算一算——两分钱!”

刘老太在那扭捏了大半天,才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一分钱硬币,丢给了瘸子,说道:“多了没有,就一分钱,快给两个丫头算算将来的命是好是坏,能不能嫁个好人家。”

瞎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敢问两位千金取名了没有?”

“前两日刚找了秀才取了,大的叫刘红拂,小的叫刘红袖。”

“嗯。”瞎子若有所思地哼了声,然后掐了下灰白的长胡须,又在面前掐算起了手指,嘴中碎碎有词地念叨着。

刘老太伸长了脖子,等待着算命先生的结果。怀里的红拂哭了起来,怕是又饿了。

瞎子突然停止了掐算,又掐了下胡须,便开口唱道:

“一朝云雨误终生,并蒂红莲不登门。

绿树成荫春风尽,如梦一赋曲难成。”

刘老太听不懂,就进屋拿了笔墨,叫瞎子帮他写下来。瞎子看不见写不了字,便又报给瘸子写。瘸子写得歪歪扭扭的,好几个字不会写又不愿意在刘老太面前表现出来,就都偷偷用圆圈代替了。所以写在纸上的字就成了:

“一朝云雨○终生,并○红○不登门。

绿树成○春风尽,如梦一○曲难成。”

刘老太不识字,看也没看就拿回了屋里去,说等晚上老三回来了让他看看。

晚上刘得胜从死去的媳妇娘家回来,刘老太拿出了纸,递给了儿子叫他看看是什么意思,说是花了一分钱找瞎子算的。

刘得胜看了这满是圆圈的打油诗,也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可看到“不登门”、“春风尽”、“如梦”这些词,也大概猜到了不是什么好兆头,便撕了那纸,破口骂道:“瞎头屁眼的!尽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娘你怕是给骗子骗了!白白花了那一分钱!”刘老太吓得也不敢吱声,忙着喂猪去了,更没敢提那两个大白馒头的事。

【叁】

正月里头,老俩口思量着老是这么用米汤喂红拂、红袖也不是个办法,怕还是养不久。正好村里东头的远房三侄媳妇翠子一直不生,去年好不容易怀上了,年前刚生了男孩,却是个讨债鬼,病病歪歪的,过完年没几天就夭折了。现在翠子在家里坐月子,听说涨奶涨得厉害,每天都得用瓷碗挤了倒掉好几碗。老俩口便寻思着去找这三侄媳妇要点奶水。

这天老俩口一人抱着一个丫头,拎了两斤果子一斤蜜枣一斤白糖两瓶大麦酒,共计六样, 走了几里路,过了一板石头桥,来到了三侄子家。刘三桂看到久未联系的远房亲戚,先是一愣,面熟是面熟,但一时却忘了该喊什么,随即便满面笑容地说道:“你老俩口今天怎么想到过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我这就去买菜,中午就在这吃饭!”

刘老汉连忙说:“不吃了不吃了,我们就是来看看三侄媳妇,她还在坐月子呢吧。”说着就把手里拎的茶食往堂屋里正中间的八仙桌上放。

刘三桂这才想起了按辈分,应该喊这俩老四叔四婶,便说道:“四叔四婶你们这是干啥,侄子我不孝顺这些年都没买茶食去看你们,你们怎倒给我送起茶食来了。你这不是在折侄子的寿吗?”

刘老太接口道:“大过年的,三侄子说什么折不折寿的,也不怕晦气。我们又不是来送年礼来的,就是带点茶食过来看看三侄媳妇,给她养养身子。”

刘三桂看到老俩口手里抱着的双胞胎,又想起了年前他家刚没了三媳妇的事,心里便有个几分数了。笑道:“翠子正在床上靠着呢。你们先坐着,嗑嗑瓜子,我给你们放上一段淮剧听听,我去买些菜,马上就回来。”

刘三桂走后,刘老太掀起粉红的房门帘,微微地探了头进去,也不迈脚,满脸堆笑地对着床上的三侄媳妇说道:“这么大的太阳,三侄媳妇也不起来晒晒?”

这翠子头上包着红毛巾,身上披着像是出嫁时穿的红棉袄,颜色旧是旧了点,没那么艳了——当年新娘子嘴上的一抹艳红如今成了酱菜缸里暗红的苋菜汁——但却整整洁洁,手工的绢花盘扣一个都不落地挂在门襟两侧,怕是平时也舍不得上身。翠子见了是远房的四奶奶便从靠着的墙上欠起身子,笑道:“我躺在这儿还纳闷着三桂跟谁说话来着,原来是四爹爹四奶奶来了啊。怎么着空来看看的呀?快进来坐呀。”

刘老太回头看了眼坐在椅子上随着淮剧《河塘搬兵》唱得起劲的刘老汉,知道他不便进侄媳妇的房,便迈着她那三寸金莲,抱着红袖走了进去。由于脚裹得太严重,黑棉鞋的前端尖尖的,像破旧的废船头。整个人头重脚轻,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走在平地上倒像是行走在颠簸的渔船里。刘老太一屁股坐在床边就和三侄媳妇拉起了家常,聊了一会儿便指着床头柜上注意了很久了的大花瓷碗问道:“三侄媳妇每天都用碗挤了奶倒掉?”

说到这不免引起了翠子的丧子之痛,翠子从枕头底下掏出了印着粉色牡丹翠绿枝叶的印花手绢,擦了擦湿润的眼眶,说道:“四奶奶你不知道我命苦,命里注定无后。好不容易怀上了,却是个讨债鬼。我辛辛苦苦十月怀胎把他生了出来,没能看上几眼就走了。也不知道去了那边有没有人照顾。”

“哎,走了就走了。上代亡魂那么多,不会饿了他的。你小俩口还年轻,这不刚怀过一胎了嘛,下面就容易了。”这时红袖又在刘老太手里哭闹了起来,刘老太便又转口道:“可怜我家俩孙女,没了娘,连口奶都喝不上,每天喝点大米汤,哪能养的活。听说了三侄媳妇你奶水足,每天挤了倒,又不意思开口,但俩丫头可怜,所以这才来找了三侄媳妇,想给俩孩子要点奶水……”说着也掏出了袄子里的灰手绢,擦起了眼泪。

翠子听了这话,连忙敞开红棉袄,拉起杂色毛线织的毛线衫,露出两个滚圆的乳房,接过刘老太手里哭闹的红袖,把大黑桑葚似的乳头塞进了红袖嘴里,红袖立即安静了下来,咕嘟咕嘟咽起了奶水。翠子说道:“四奶奶你又不早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我还怕你们嫌弃我这个苦命人的奶水不吉利,要不早就让俩个丫头过来喝了。四奶奶你快出去把另一个丫头也抱进来吧。”

刘老太听了又急忙笑着歪歪扭扭地走了出去把刘老汉手里的红拂抱了进来。

刘老太和翠子看着俩个喝得津津有味的丫头,谁都没有说话,嘴角都是满满的笑意。过了一会儿翠子开了口,问道:“俩姊妹上面已经有了一个哥哥和姐姐了吧?”

“嗯。还指望老三媳妇能再生个儿子的呢。谁晓得是个双胞胎丫头,还搭了自己的性命。这下好了,留下了老三和四个孩子,给我老俩口找罪受。”

“儿孙满堂是你老俩口的福气啊。话说回来,这俩个丫头模样真俊俏呀。”翠子摸着红袖的粉扑扑的小脸蛋,支支吾吾地红着眼说道,“我命苦,没个后,以后死了连个给我拎灯笼的儿子都没有。你家老三这一个人要养四个孩子,也不容易吧。不怕四奶奶笑话,我这几天也一直寻思着件事。四奶奶要不你看能不能过继个丫头给我,我就当没生过那个讨债鬼,就生的是这个丫头,肯定把她当亲闺女养。以后老了入了土,好歹也有个给我封棺材墙的闺女。”

刘老太脑子里先是一个激灵,然后仔细一想这倒也不失是件好事。一来老三媳妇死了,老三一个人带四个孩子是不容易;二来这俩孙女以后就指望三侄媳妇的奶水了,送个丫头给她也就不用一直欠着他们家这么大的一个人情了;三来三侄子俩口也真是可怜,三十几岁了还没个后。便走出房间把这事跟刘老汉一说,老俩口合计了一会儿,就决定把红袖给留下了。

买了菜回来的刘三桂听说自己突然得了个闺女,乐得又到鸡窝里摁了只老母鸡,揪了把小青菜给炖了。四个人有说有笑乐呵呵地吃了午饭,临走前刘三桂又非得把八仙桌上的茶食让老俩口拎回去,说改天还得再拎几斤茶食过去,带了鞭炮蜡烛认闺女。

老俩口抱着红拂、拎着六斤茶食回到家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山了。整个村庄金灿灿的一片,像在有着金色颜料的大染缸里蘸过了一般。坐在厨房门口劈柴火的刘得胜看见老俩口只抱了红拂回来,一问听说他们已经擅做主张把红袖送人了,扔掉了手中的斧头骂道:“我媳妇丢了性命生出来的闺女,就这样被你们一个屁都不响地送了人?连商量都没跟我商量一声!”

刘老汉也粗着脖子喊道:“你吼什么东西!我和你娘还不是为了你着想,你一个人带四个孩子怎么带!你兄弟们那的孩子我们也得帮着领。三侄子那又不是外人,都是一个祖宗散下来的种。三侄媳妇奶水又足,红袖送了去反而能养的好,还能把红拂送去喝奶。再说了,生了俩个丫头有什么用,养多大也是替婆家养的,将来出了门,生的孩子又不姓刘!”

刘得胜气得丢下柴火就跑了出去,坐在媳妇坟头哭到了大半夜,倒也想开了,擦干了眼泪回到家喝了两大碗大麦糠粥加了三块年糕,洗洗也就睡了。第二天一早就抱着红拂去了东头的堂兄弟家,看了红袖,喂饱了红拂,又用搪瓷缸端回来一缸子奶水。之后刘得胜三天俩头就往东头跑,直到红拂断了奶——堂兄弟刘三桂经常下海拾花蚬子不在家,过了周岁俩闺女是断了奶,可这一来二去的,刘得胜倒也喝起奶来了……

【肆】

不知道是不是新年里头的那句“折寿”的话灵了验,红袖被抱过去不到两年,刘三桂下海拾花蚬子翻了船。说来也怪,平日里游泳能像猎豹逮兔子似的刘三桂却被淹死了,连尸首都没找到。听一起下海的人说那天半边天黑得跟锅底似的,眼看就是一场暴风雨。可刘三桂却不听众人劝阻,非得在暴雨来临前再拾上一盆花蚬子,不然就都被暴雨冲回海里去了。人们都说刘三桂这是早就被海妖勾住了魂,白白地送死去的,填了海妖的肚子。

翠子天天抱着红袖坐在门前的石桥头上哭。从早哭到晚,骂天骂地骂死鬼,说自己命怎么那么苦,死了儿子又死男人,尸首都找不到,怕是喂了鱼肚子,往后孤女寡母的,可怎么过日子。路过的人都叹着气,劝着说哭也没用了,三桂回不来了,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该往后打算才是。

刘得胜原来都是趁堂兄弟下海那段时间用看女儿的的借口来跟翠子苟合。现在堂兄弟死了,刘得胜就来的更勤快了,还动不动就从家里拎来几斤咸肉几捆大蒜的。翠子坐在桥头哭,远远地看见刘得胜拎了东西过来了,想起了过路人劝她往后打算的话,便抹干了眼泪回去生火烧饭了,吃完饭就扑上了门,窗帘拉得死死的。直到日暮时分翠子才又打开了门,头发看上去刚梳过,油溜溜的,一根不乱,倒比早上还服帖。邻里人都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免不了在饭桌上大加议论一番,说“脱了黑褂子,露出红兜子,晃里晃荡大奶子。”闲言碎语从一张饭桌传到另一张饭桌上去,又从饭桌上传到了麻将桌上去,不出几日,就众人皆知了。翠子毋庸置疑也有所耳闻,但也不计较,心里想着我们一个年轻寡妇,一个力壮鳏夫,还沾亲带故着,就算正大光明的地睡一个被窝里也说得过去!

果不其然,刘三桂三年祭日一过,翠子就大包小包地牵着五岁的小红袖,穿着出嫁时的红棉袄,春风得意的住进了刘得胜家里。虽说邻居免不了要有些指手画脚,但刘老汉老俩口看到当年被送出去的孙女儿又回来了,还又多了个三媳妇,心里倒还乐呵了。翠子进门也没再办什么喜事,就当晚往场地上扔了一挂小鞭炮,堂屋里点了对红蜡烛,第二天翠子就早早起来晒被子洗衣裳,跟邻里邻居拉起了家常,仿佛她本来就是这屋里的老三媳妇,只不过在娘家住了一段时间,刚回来。亲戚们都说这样也好,反正两头都是半边人,那头的三媳妇过来连称呼都不用改,照样还是这头的三媳妇,又都偷偷笑着说翠子这下可不用愁死了没有给她拎灯笼的儿子了,连棺材墙三个闺女都得给她封上个好几层呢。

话说红拂红袖这俩小姊妹却长得越发水灵了。虽说姊妹俩分开也有四五年,但再次住在一起后一点也不生疏。每日里梳着同样的两根大麻花辫子,穿着一样的红布褂子,上学放学,喂鸡割猪草。俩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细细观察的话还是能看出点区别来的。红拂眉眼间多了几分内敛,平日里看到生人就会害羞地低着头红着脸;红袖则要机灵得多,见人满脸的笑,两个小酒窝子像清澈湖面上荡开的两小圈碧波。

小学五年级毕业家里人就都不让红拂红袖继续上学了。刘老汉坐在八仙桌后面,翘着二郎腿,点起他的旱烟杆子,用沙哑的声音慢慢说道:“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趁早回来下地学点活儿,烧烧菜补补衣裳,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也不至于被婆家说成是没用的懒婆娘。你们上面的大姐红英只读到三年级就回来了。大哥红军则不一样,他是男孩子,以后可是咱刘家的一家之主,不认识几个字怎么算账过日子,读到初中也是应该的。再说了,家里人口这么多,哪来的闲钱再给你们上学去……”

红拂听了这话什么也不说,把脸上的一缕头发撩到了耳后,跨出了门槛帮着翠子晒稻子去了。红袖则哇得一声哭了出来,跑了出去,谁也不知道去了哪,直到傍晚才挂着一张被泪水染花的粉脸慢吞吞地回来。

从此,才十几出头的姊妹俩便下田种地,上锅掌厨,喂猪养鸡,绣花补衣,无所不能。邻居都羡慕地说刘三真有福气,生了这么能干的俩闺女。

日子就像是通清河里驶过的乌船只,慢慢悠悠也就从眼前这么过去了。转眼间刘老汉得了肺癌入了土;大哥红军娶了媳妇二姐红英出了门;红拂红袖姊妹俩也出落成了亭亭玉立待字闺中的黄花大闺女。通清河是横亘在东西河村之间的一条南北走向的大河,水流急湍,搭不了桥,便专门有艄公每天唱着悠长的号子用渡船将通清河两岸的村民往返接送。东西河村自古以来就有互嫁女儿的传统,西河村的闺女嫁到东河村去,东河村的闺女再嫁回西河村来。

姊妹俩二十岁那年的夏天花渡船就渡来了东河村里的大嘴媒婆,这是替红拂说婆家来了。大嘴媒婆带来了一张黑白照片,是东河村张五家的长子张清志。身材都日渐臃肿的刘得胜和翠子坐在八仙桌后的长板凳上,忙着抢过照片看了,眼睛迷成绒毛线,嘴角扬起小碎花,念叨道:“还不错还不错。”然后对着房门帘后偷听着的红拂喊道,“红拂你快出来看看!看中不中你意。”坐在一旁的刘老太也眯起老花眼伸长了脖子看着直点头。

红拂昨晚听奶奶说明天会有媒婆来替她说媒,当时羞红了脸跑了出去,可今天一早就起来打了水洗了头,仔仔细细地编了麻花辫,用红头绳系了,穿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白碎花连衣裙,黑色按扣方口坡跟皮鞋。一直躲在房门帘后面竖着耳朵听的红拂“唰”的一下子从鼻尖红到了耳根子,活像不小心扑面跌进了胭脂盒里,玩弄着粉红色的门帘挂珠,扭扭捏捏着不肯露脸。

大嘴媒婆回头看了一眼门帘后的俊俏身影,满脸堆笑地说道:“张家可是我们东河村里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人家,良田六亩,三活头瓦房(指堂屋,厨房,猪圈连着茅房三点式的当地民居风格)砌得齐刷刷的。张家老俩口又都还年轻能干,大儿子底下只有两个妹妹。人家说了,彩礼都按你们这头的规矩办,另外凤凰牌自行车、蜜蜂牌缝纫机、上海牌手表、红灯牌收音机一件都不会少。话说这个张清志长得是一表人才,今年二十二。人长得人高马大的,站起来有房门高,有一门水电工的手艺,一个月能弄好几十块。我们村里多少姑娘眼红着呢!”大嘴媒婆说得抑扬顿挫,表情丰富,嘴角都起了白口沫星子,倒像是在说戏了。

一直伏在姐姐背上偷着乐的红袖忍不住了,掀起门帘就把红拂往外拉,笑道:“姐姐你害羞个啥?快出来看看未来姐夫长啥样。”红拂拉着门框不肯出去,脸上着了火似的烧着,细声道:“你也不害臊。等哪天媒婆来给你说了婆家,看你还不抢着要你男人的照片看。”红袖笑呵呵地丢下红拂,冲到翠子那抢过照片来看了,照片上的男子浓眉大眼,清瘦的脸庞棱角分明,黑黝黝的头发往后梳得服服帖帖,两节突兀的喉结像是连绵的山峰,白色的衬衫领子挺得笔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得看着一张年轻男子的脸,虽说是在照片上,红袖居然也渐渐红起了脸,转过头去硬把照片摊到红拂面前,嚷道:“快看快看,可好看着呢!”红拂躲躲闪闪的偷瞄了几眼,脸上不小心就绽出了几朵桃花似的笑靥,打着红袖说道:“你这么喜欢的话,就叫媒婆说给你得了!”逗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不出半年两家就订了亲,过了年张家就大吹大打地用红船把红拂接了过去。红袖在姐姐的喜宴上第一次见到了照片上仪表堂堂的姐夫,真人倒比照片上还要灵气几分,笑眯眯的眼睛里仿佛汩汩流淌着通清河里的水。新郎官张清志举着酒盅挨桌地敬酒,到了红袖这一桌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看到了角落里拿杏花眼偷偷瞄着自己的小姨子便举着酒盅开玩笑道:“你就是小姨子红袖吧?跟你姐姐长得这么像,我以后可不能给搞错了。来,姐夫敬你一杯!”一句话惹得大伙儿笑开了怀,都嚷着说新郎官你以后上床之前可得问清楚了,你是红拂还是红袖。红袖早已羞红了脸,闷下头去一口倒干了酒盅里的白酒,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着舌头拿手扇忽着。这一举逗得新郎官更乐了。姐夫一乐,红袖的脸就更火烫了,粉扑扑的鹅脸蛋倒比新郎官胸前别的大红花还要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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