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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玉米爹哼了一声

浏览次数:173 时间:2020-01-26

麦子以前并不明白,人的愿望是变的。小的时候吃窝窝头就盼着天天吃馒头,要有菜就着当然更好了;大一点的愿望就是有一件新衣服,新衣服的样式是村里最好的,穿上后村里人人眼红,再大一点就盼着去城里。不过这个愿望她没和任何人说,想起这个愿望,她的心里就有些痒痒,猫爪子抓一样。这个愿望她有了十几年了,即使结了婚她也没放弃。
  这个愿望怎么开始的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二十年前的一个冬天,她还在上初三,老师们不住的叫学习好的学生去办公室,她不明白就问同学小莲,小莲哼了一下鼻子说,麦子,你不知道,那是老师们给他们“吃小灶”,要叫他们考上中专。麦子还不明白,瞪着小眼睛问,那有啥啊!小莲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麦子,你傻啊!考上中专就吃商品粮了,不用种麦子就可以吃上白白的馒头。麦子傻傻地着看着小莲,她真不明白,他爹在地里拼死拼活地干一年,除了交的公粮,剩下的麦子很少,蒸馒头的时候不得不放上一些玉米和高粱,哪有不种麦子就能吃白馒头的好事啊!小莲和她不一样,她的父亲是教师,是吃商品粮的,每月有30斤粮食。小莲的脚在大石头的边上直晃荡,用手托起腮说,麦子,反正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大一点你就明白了,俺也不太明白。
  麦子就想这到底为啥了,人和人不是一样的吗?后来才知道,不用种麦子就能吃馒头就是城里人,就是种地也吃不上馒头是乡下人。
  有一段时间,她很怨她爹。在刚包产到户以前,她爹和小莲的爹一样是民办教师,包产到户后,家里的劳力少,家里的地指望麦子娘种不过来,麦子的爹就辞了职,村长好话说了一箩筐,麦子爹就是不愿意回去教书了,他瞪着眼和村长说,就是打死俺也不回去了,有胳膊有腿的,得叫孩子老婆吃顿饱粮食。可是小莲她爹懒,不愿意种地。没想到国家的教育政策慢慢地变了,小莲爹通过考试转成公办教师。后来一次教师又可以带户口,小莲顺理成章的就成了城里人,听说不久她们还要去城里考工人,这羡慕的麦子要死,她心想,要是爹也能挺一挺,自己就成城里人了,也说不定要去考工人了。可是一切都完了。麦子嘴上不说,心里却不是滋味,看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也不想和爹说话,觉得爹很没有眼光,心里变得疙疙瘩瘩的不舒服。
  麦子终于没考上,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整天不说话。娘不放心,把耳朵贴在门口,屋里一点动静。她娘慌了,就拍着门喊,麦子没好气地说,俺还没死呢。娘慌慌拍打着腿和他爹说,孩子他爹,这可不行,光这样孩子得憋出病来。麦子爹拍着桌子说,你看她那点出息。娘怯怯地说,要不再叫她念一年。麦子爹哼了一声,摆摆手说,你啊!你不知道,麦子很浮躁,再念一年也不行,再说念一年要多少钱啊!娘一腚坐在炕上说,那就跟咱种地,现在的政策好,正好家里的地也忙不过来。爹叹了一口气指着娘说,你看看,这就是你教育的闺女,丢人啊!这么些年了,咱村里没出过这样的东西。说归说,爹还是心疼麦子的,叫麦子娘下了一碗面条,还放上了两个鸡蛋。
  叫麦子真正下决心要成城里人,是去小莲那里以后。过完秋,地里没啥事了,他娘见她没事做,就跟她说,麦子你去城里看看小莲吧!叫她跟你去买身过年的衣裳。麦子开始不愿意去,觉得自己和人家差别这么大,见了面说啥啊!就没有答应。过了几天,小莲的娘过来说,麦子,小莲一个人在城里孤单,没有人和她说话,你没有事了,去找她吧!她上班的厂子很好找,就在汽车站的边上。麦子就去城里找小莲玩。她家离县城60里地,坐车要一个小时左右,从车站出来自己就迷糊了,街上的人和集上一样多,好不容易找到了小莲工作的服装厂。麦子怯怯的站在厂子外发呆,她脸通红在服装厂门口瞎转。她不知道咋去找小莲,就在她徘徊不定的时候,看大门的大爷叫住了她。大爷很神气地冲她摆了摆手,麦子慌乱地走了过去。大爷说,你是干啥的?麦子低着头说,俺是找王莲的。大爷说,孩子,不好找啊!厂里这么些人,你也不说是那个车间的,咋找啊!麦子呆呆的望着马路上的人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大爷说,这样吧!孩子你先来屋里坐着,别在外面瞎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坏人呢!一会就下班了,你在这里看看下班的时候有没有你说的王莲。麦子没别的办法就乖乖进了传达室。传达室不大,却很干净,桌子上摆了一些报纸和书,窗台上有一盆花。麦子不敢坐,在哪里傻站着,大爷看了看表说,坐下吧,还有半小时。后来麦子就想,那时候的人真好。不像现在人和人之间都防着,一点人情味也没有!
  后来终于等来了小莲,小莲见麦子来找她,高兴得不得了,特地去食堂买了好菜来招待她,吃饭的时候,嘴里喋喋不休,看的出小莲比以前高兴多了,比以前也胖了,脸上红光满面的。小莲和原先一样的开朗,啥话也和麦子说,麦子知道了她看上了一个人,她们厂的维修工。对这个麦子不大在意,麦子问她想知道的,小莲,你们不做饭,哪里来的菜啊!听完麦子的问话,小莲嘴里的馒头差一点喷出来,她说,麦子,你不知道,我们都不做饭,吃食堂。食堂里有人专门做饭给工人吃,我们用粮票和饭票买就可以了。说完,眼角习惯地一挑。麦子明白了,原来工人是可以不做饭的,要不是有人给做,要不就是去买,她心里很羡慕,她最烦的就是做饭,一天天烟熏火燎,特别是阴天下雨,火都点不着。那时候她就想,自己要找对象就找一个工人,吃商品粮的,要做一个城里人。
  说实话,麦子长得不丑,脸虽然黑一些,但是五官是周正的,特别是眼睛,大而有神,看人的时候,要是头稍微低一点,看上去是很迷人的。麦子从小莲厂里回来就琢磨,她要改变自己的生活,做一个城里人。也就是把自己嫁到城里,这个愿望成了她年轻的梦想。可是那时候要找一个城里人很难,城里人很在乎户口,
  要知道城里人每月不但有工资,还有供应的粮票和食油,买的粮食和油便宜,在农村就不行,不但一年在地里忙活,累的臭死,还要交公粮,剩下的粮食还要算计着吃,要是算计不好就会吃不到来年。赶上年成不好,说不定公粮也交不起,一年难得吃上几回白面馒头。家里几次有人介绍对象,她都不见。这叫她爹有些生气,指着娘的鼻子骂,你看看,麦子的心大,还想吃天鹅肉了。娘唉声叹气地不吱声,她知道麦子很犟,谁也劝不了她的。
  谁也没想到,麦子还真找了个城里的工人。那个人叫肖远胜,老家也是郑家庄的,在县化肥厂上班,人也挺老实,就是年龄比麦子大十多岁,还有一个闺女,他老婆前年厂里出事死了,现在是一个人带着孩子过。麦子很高兴,啥也没想就答应了,可是麦子爹不愿意,指着娘的鼻子说,你看你教育的孩子,成啥了,找了一个拖油瓶的,叫人家笑话,这是图啥啊!娘也骂,麦子你要气死俺啊!村南村北的那么些好小伙子你不找,非找这么个玩意。麦子一句话也不说,最后急了,俺的事,你们不要管了!俺又不是小孩子了,俺的事俺自家做主。那一年麦子二十二岁。
  麦子终于如愿以偿了。
  麦子的新家在化肥厂的宿舍平房里,里里外外麦子拾掇得很干净。麦子对孩子很好,一点也看不出是后娘来。有一天晚上要做晚饭的时候,肖远胜乐呵呵地回来了,一进门就大声的喊麦子,麦子笑眯眯地问,咋了,你是不是吃了欢喜团子了。肖远胜不说话,只是把一张纸递到了麦子的手里,麦子看了一遍,不相信的拿到灯底下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终于看明白了,麦子的眼泪刷得流了下来。禁不住抱住肖远胜哭了起来。单子上写着有一部分职工家属要转成城镇户口,麦子是占了肖远胜的光,麦子多年的愿望实现了,心里一下子却空了,和没了主心骨一样,她闹不清这几年是咋过来的。吃饭的时候,有几次把饭都拨拉到外面了,肖远胜就问她,咋了?麦子不说话。
  麦子知道,新问题又来了,全家人指望肖远胜一个人的工资,家里并不富裕,这几年跟家里的矛盾有所缓和,回家不能空着手,要不叫人家笑话。麦子是个要面子的人,她在考虑自己也找一份工作减轻家里的压力。晚上肖远胜表现的很卖力,他们完事后,麦子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肖远胜沉默了。肖远胜知道这一批厂里转了不少,厂里岗位又有数,再加上厂子里这几年的效益不是很好,找厂长的人特别多,厂长发出了话,转了户口的厂里一个也不安排,自己想办法解决,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厂里就减员。
  一天,麦子正要出去买菜,屋里的电话响了,没想到是小莲的电话,小莲和麦子说话的腔调也变了,她说,俺下岗了,心里很烦。麦子不明白就问,啥是下岗啊!小莲就说,就是厂里不管这些上班的了,叫自谋出路。麦子心里咯噔一声,对小莲说,你在哪啊!小莲说,俺在家呢!麦子说,你别乱想,俺过去看你。
  小莲家在厂子里,麦子转了两回车才到,去附近的市场卖了一些孩子吃的东西,在进服装厂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服装厂和以前大不一样,大门上的漆都掉了,门口挤了一些人,大约一百多人的样子。麦子不知道咋了,愣愣的站在那里,不一会一个老头从人群里出来,麦子一看是自己前几年认识的看大门的大爷,只见大爷老了不少,连胡子也白了,自己就上前问大爷,大爷,你还认识俺吗?这是咋了?大爷看了看麦子摆摆手说,俺不认得你,你不知道,俺们厂子完了,所有人都下岗了。麦子瞪大了眼睛说,那是为啥啊!大爷气愤地说,还不是那些败家子们的功劳,多少人的心血,一下子就完了。说完,大爷的眼里就蓄满了泪水。
  小莲从人群里出来拉着麦子的手就往家里走,路上小莲说,你不知道,这几天厂里乱成一锅粥了,天天有来要账的,领导找不着人了,工人能拿的就拿,厂子算是完了。麦子说,这么个大厂子说完就完了,你们工人咋办啊!小莲说,还能咋办!回家呗,好歹俺那口子的厂子还行,要不俺们一家就喝西北风了。化肥厂还行吧!麦子说,俺不知道,不过前几天也听见风声了,谁知道以后咋样啊!麦子的话还没说完,小莲就趴在她的肩膀上,不断的抽泣,鼻子、眼泪淌在了麦子的肩上,麦子一动也不动,只觉得自己的心叫人掐了一样,疼得要命。
  从小莲家回来,天已经傍黑。麦子看见屋里没开灯,心里就慌了,要知道肖远胜的闺女还等着吃饭呢,拉开灯一看,孩子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麦子连忙把孩子叫醒,顺手开开电视,让孩子先看着电视等自己把饭做好。说实话肖远胜的闺女很听话,一副软绵绵的样子,麦子很喜欢她。就在她做饭的时候,肖远胜一身酒气闯了进来。
  肖远胜以前也喝酒,喝得不多。可是这次真喝大了,赤红着脸,眼睛发直,腿左右不打弯了,一走一摇摆,麦子吃了一惊,说,哎呀,你和谁在一起喝这么多?你的车子呢?肖远胜摆摆手,没说话,一步一踉跄的进了卧室。麦子把肖远胜安顿好,出门看见闺女站在门口,脸上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麦子是个很顾家的人,她知道自己不挣工资,就处处让着肖远胜,按她的想法是趁着年轻,再要个孩子,政策又不是不允许,可是肖远胜不大愿意,他说,现在我们的条件不是很好,过几年吧!麦子就没再说别的,可是心里老大的不愿意。她知道肖远胜有小心眼子,怕有了自己的孩子后,自己会对他的闺女不好。
  为了这个家,麦子很想出去做点事。去年她就想在东面的秀江商城开一家服装店,那里地理位置好,离家近,政策也好,再说县里也有向东发展的趋势。她就和肖远胜在被窝里商量,肖远胜老实,不愿叫麦子抛头露面就没答应。麦子没办法了,毕竟这需要投资,要花钱的。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可以这个想法在麦子肚子里憋着,跟野草一样,一走上街道,这种想法就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每走到一个服装店跟前她的腿就迈不动,老想再看一眼,开店成了麦子新的愿望。
  肖远胜这几天很郁闷,他也下岗了。他不知道以后会咋样,只觉得自己的天也塌了,自己掉进一个黑色的洞里,看不见远处,也看不见光亮。肖远胜是化肥厂的维修工,干维修二十年了,没别的长处,一听说厂里要自己下岗,自己半天没明白过来,半张着嘴,眼睛和铃铛一样大。肖远胜觉得自己一下子在同事面前矮了不少,回家的路上他几乎是躲着同事走的,走到哪里都觉得同事在笑话他,对他指指戳戳,仿佛是自己做了很坏的事,别人都不原谅他了。只有自己的徒弟王刚说,师傅,晚上俺们给您送行。徒弟王刚块头大,样子凶,家里开了个厂子,很有钱。他不在乎别人咋看,下了班就拖着肖远胜去了酒店。王刚说,师傅,就您的手艺,到哪里都行。肖远胜苦笑了一下说,哎,就是心里不大得劲,多少年的老工人了,说离开就离开了,心里放不下。王刚说,俺和俺爹说说去俺家厂子里,人挪活树挪死,咱厂里也没啥留恋的,过几天俺就辞职。肖远胜猛地喝了一口酒说,主要是俺心里搁不下。俺和你不一样。肖远胜喝得舌头也直了,他从来没这样喝过。
  麦子坐在沙发上想肖远胜今天不对劲,是不是有别的事瞒着俺啊!她早就听说在下河街有一批不要脸的小姐,专拉男人下水,她怕肖远胜也被拉下水。这个想法在她的脑子里一闪就消失了,麦子知道肖远胜是一个很本分的人,虽然没有啥本事,但是也没有啥花花肠子,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麦子想刚去服装厂的时候,小莲多么风光啊!村里人都说小莲有福,小小年纪就端了铁饭碗,可才几年厂子就完了,一阵风一样,看着小莲可怜的样子,麦子也差一点哭出来,这个社会是咋了,说变就变了。麦子开服装店的想法又冒了出来,这个想法叫她坐立不安,现在人的条件好了,穿的比以前周正了,不跟自己小时候一样,一年就一两身衣裳,冬天连套的褂子也没有,只穿着露着棉花的棉袄。她想趁着自己现在年轻干出点样子,干好了自己就有说话的权利,回家也比别人风光。
  麦子窝在沙发里,慢慢的睡着了,她梦见自己的店开张了,村里的人都来祝贺,村里的人说,看人家麦子,不但成了城里人,还开了店,他爹和他娘就光享福了,说的麦子笑开了花。肖远胜也在远处笑,小莲也在笑。
  麦子觉得自己的愿望又实现了,觉得现在真好,自己幸福极了。   

1
  
  四月里的中午,杏花村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天空湛蓝湛蓝的。
  刘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前择菜,十七岁的孙女巧秀和邻居小莲刚刚在河边洗完衣服,每人手中端着一个洗衣服的盆朝这边走来。
  “奶奶!”
  “奶奶!”
  巧秀和小莲说笑着向刘老太太打着招呼。
  “哎,哎,好孩子,这么快就洗完衣服啦!”刘老太太抬起头来答应着,耀眼的阳光使她睁不开眼睛。
  “奶奶,村前刚才过去了一辆小汽车,白色的,真好看啊。小莲说以后她也要坐小汽车呢,小莲可真是敢想。”巧秀说道。
  刘老太太乐呵呵地笑道:“小莲啊,将来嫁个金龟婿,到城里去,天天有汽车坐。”
  小莲放下洗衣盆,道:“奶奶,你也取笑我,将来嫁到城里去的,我看是巧秀吧,长得又好看,又高挑,城里人谁不喜欢呀!”
  巧秀被小莲的话说得脸微微发热,她放下水盆过去抓小莲的胳膊,嗔笑道:“小莲,我要撕烂你的嘴,看你还敢不敢胡说!”两人便打闹起来。
  在吃饭的时候,巧秀边吃边说道:“奶奶,跟你说件事,特别奇怪。”刘老太太问道:“什么事啊?”巧秀说:“小莲说咱家菜园边上的那口井里有哭声。”
  “啪……”刘老太太手中的碗掉在了地上。
  “奶奶,你怎么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巧秀吃惊地问道。刘老太太却愣了一下。“巧秀,你刚才说什么?”刘老太太仿佛一下子回过神来。
  “噢,是这样,”巧秀说,“刚才我不是和小莲一起去河边洗衣服吗?回来的路上路过咱家以前的那块菜园,小莲说有哭声从井里传出来,我对她说她肯定把风吹树叶的声音当成人的哭声了,她却当真和我争。”
  “那你听到了吗?”刘老太太急切地问。
  “鬼才听到了呢,小莲是在吓我,我才不害怕呢。”巧秀道。
  刘老太太放下碗筷,对巧秀说:“巧秀,你吃完饭收拾收拾,把饭菜放到锅里热着,说不定你爹会回来,我躺一会儿。”
  巧秀见奶奶有点异常,问道:“奶奶,你今天哪里不舒服吗?用不用我去宋大伯家拿点药?”
  刘老太太道:“不用了,我没事,就是有点乏,我歇歇就好了。”
  巧秀独自吃着饭,心里很纳闷,她明显感觉到奶奶今天有点不对劲。奶奶一向是个谨慎仔细的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神色慌张,甚至失手打碎了碗。或许奶奶今天太累了吧,休息一下就会好的。巧秀转念又一想。从小的经历让巧秀学会了从积极的方面想问题。
  
  2
  
  杏花村坐落在一座山脚下,以春天满山的杏花飘香而得名,到了夏天全山都是金黄的杏儿,酸甜可口,从远处看就像一颗颗黄宝石镶嵌在树枝上,美丽极了。村子三面环山,一面环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在这样美丽的一方水土的滋润下,十七岁的巧秀出落得明眸皓齿,成为一个水灵灵的姑娘。
  像所有的的乡村一样,小小的杏花村也是一个是非之地,是家长里短、流言蜚语的聚散地。
  十六年前,刘老太太收留了一个从他乡流落到杏花村的姑娘凤珍。
  杏花村仿佛一夜之间涌来了许许多多从外乡逃荒的人,他们长途跋涉,一路乞讨到了这个小山村。
  十九岁的凤珍便讨饭讨到了老刘家。“大娘,给口饭吃吧。”刘老太太看到眼前的姑娘头发凌乱,衣服脏而破烂,眉目却很清秀,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渴望的眼神,于是便动了恻隐之情,连忙把凤珍领到了屋里,煮了一锅面条,里面放着两个鸡蛋。
  面条一端上来,凤珍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刘老太太坐在一边说:“闺女,慢点吃,小心烫。”
  吃完一碗后,刘老太太给她盛面条时,问道:“姑娘几天没吃饭了?怎么饿成这个样子?”凤珍答道:“不瞒大娘,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路上没有人家,这两天全是靠喝河水充饥。”
  “唉,”刘老太太叹了口气,“这年头,处处闹旱灾,粮食都快绝收了,谁家也不好过,这两个鸡蛋也是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庄稼人没什么好东西,白面还是有的。”话说着,凤珍已经又吃完一碗面条了,说:“大娘,我已经一年没有吃鸡蛋了,就是白面馒头,也没有讨到过,只是问人家要些喂猪的糠和着剩菜,饥一顿饱一顿地讨饭讨过来了。”
  “闺女,可真是难为你了,家乡还有什么其他亲人吗?”刘老太太问道。
  凤珍听到这,双肩不住地抖动,眼泪霎时就流了出来:“爹娘死得早,哥哥给人家盖房子从屋顶上掉了下来砸到地上的砖堆上,当场就死了。去年我们闹旱灾,家里一粒粮食也没有了,我们家又无亲无故的,我就带着七岁的弟弟离开村子,到处乞讨为生。去年冬天,我和弟弟三天没有讨到饭了,只好去吃河里的冰块充饥,当时吃了一肚子的冰块就没有那么饿了,半夜里弟弟说肚子疼,我想可能是冰块冻着肠子了。冰块我也吃了,也没有感到什么不适,我就没在意,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谁知第二天醒来后就发现弟弟已经不行了……身体冰凉冰凉的……都怪我太大意了……”
  刘老太太也泪眼婆娑,拉着凤珍的手道:“苦命的孩子,唉,怨不得你,要怨就怨老天爷,真是绝人的后路啊!”
  “大娘,你说我以后还怎么活啊,今天吃饱了,说不定明天就饿死了。”凤珍已泣不成声。
  “闺女,你要是不嫌弃,你就留在大娘家,我家还有几亩地,老头子死得早,这几年光这几亩地也把儿子给累坏了,你留下也就添一个劳力,饭是顿顿有,你也就有了一个家,以后也就不用过着四处流浪的苦日子了,姑娘你看怎么样?”
  “大娘,你真是活菩萨,你肯收留我,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啊。”说着凤珍给刘老太太跪下了。
  “苦命的孩子啊!”刘老太太把凤珍拥入怀中。
  要想留一个外人在家里长久地住下去,必须给他一个名分,这在杏花村里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于是几天后老刘家的独苗刘天柱三十多岁娶了一个十九岁的异乡姑娘凤珍这桩喜事在杏花村的上空久久地飘荡,成为杏花村男女老少随时随地可以谈论的话题。
  人们在老刘家看到了身穿红色嫁衣的凤珍,那年轻漂亮的姑娘引得无数杏花村老少爷们儿的无限遐想,以及对刘天柱的深深妒忌。而杏花村的女人们都恨不得新娘子那花容月貌的脸长在自己身上。
  凤珍的容貌在杏花村曾轰动一时,人们都说刘天柱娶了个天仙,而刘老太太的菩萨心肠也远扬周围的十里八村,有人说刘老太太收留凤珍是打自己的小算盘别有用心,于是时不时地冷嘲热讽,当然也有许多老太太跑来问刘老太太向哪里能娶到这么俊俏的儿媳妇。
  
  3
  
  “巧秀,巧秀……”巧秀正在收拾碗筷,却听见门口有人在叫自己。
  “哎……是宋大伯呀,您来的正好,我奶奶今天不太舒服,还烦您给瞧瞧。”巧秀见来人是村后的村医宋大开,就让他里边请。
  “婶子,哪里难受了?”宋大开说着就朝里屋走。
  “秀儿,让他走,我没病,哪里也不难受,我好着呢,谁也不用给我看病!”刘老太太在屋里大声嚷着,很生气的语气。
  宋大开吃了闭门羹,脸上讪讪的,对巧秀说:“秀儿,你爹光着上身又在我家门口躺着呢,好像睡着了。我一个人又搬不动他,你快去看看吧。”
  “走。”巧秀解下围裙就同宋大开一起出了门。
  巧秀跟着宋大开来到宋大开家门前,看到刘天柱躺在地上,巧秀赶紧跑过去,把他摇醒:“爹,你快起来,地上多凉啊,爹——”
  说着宋大开也过来和巧秀一起扶起刘天柱,刘天柱闭着眼睛,嘴里“哇哇”地乱叫着。
  这时宋大开的媳妇孙兰花走了出来,说:“哎,刘疯子,要睡觉回你自己家睡去,别在老娘的地盘上给我丢人现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老宋家欠你们老刘家的呢,谁欠谁还不一定呢!你丢了媳妇天天到我们家闹,你有这闲工夫不早把你那骚媳妇看住,我都替你害臊,呸呸呸!”
  “大娘,我爹脑子有毛病,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呢?”巧秀抬起头来对孙兰花说。
  “我怎么不能说了,谁还想堵我的嘴啊?谁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还不让人说了?”孙兰花把头一扬,双手叉腰,大声嚷道。
  “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当着孩子的面你胡说些什么呀?你也不嫌丢人。”宋大开制止道。
  “哟,说到你的心坎儿上了吧,做贼心虚了吧?”孙兰花反驳道,“巧秀,不是我说你,你也不动动脑子想想这么多年来为什么你爹老是没事向我家跑,男人的心里装的是什么?还不是女人!你这个爹也不知是真疯还是装疯,好好的突然就疯了,还不是你娘给闹的!一想媳妇就往我这儿跑,回去找你奶奶要去!那老太太厉害着呢,既能悄悄地把人领回家,又能把人无声无息地变没了,可真神了!哼……”孙兰花一开口便说个不停。
  孙兰花的话让巧秀很惊异。她知道孙兰花说的是她的娘凤珍,从她的话中她听出了孙兰花对她家的敌意,感觉到内心受到了侮辱,心里疼疼的,难受得想要流泪。
  “老婆子,你快住嘴吧!来,巧秀,搭把手。”宋大开不耐烦地说。
  巧秀和宋大开连拖带拉吃力地把刘天柱扶回家,巧秀送宋大开的时候说:“宋大伯,又给您添麻烦了。”
  宋大开说:“秀儿,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都是乡里乡亲的,什么麻烦不麻烦,你爹这个样子,你多看着点。”
  “嗯,我会看着我爹,不让他到处乱跑。”
  “秀儿,我走了,你快进去吧。”
  “大伯,我……”
  “秀儿,还有什么事吗?”
  “大伯,我云生哥什么时候回来?”
  “云生呀,前几天来信儿说,等有空的时候就回来。”
  杏花村里惟一的大学生宋大开的儿子宋云生在省城读大学。
  巧秀回到屋里,刘老太太已经给刘天柱穿上上衣了,刘天柱坐在炕上倚着墙,双眼无神,显得很呆滞,见到巧秀后抓住了巧秀的胳膊,两眼突然放光,喊道:“凤珍,凤珍,娘,别让凤珍走了……”,巧秀被吓了一大跳,急忙挣脱开,刘老太太双手按住刘天柱的肩膀,说道:“天柱,这不是凤珍,这是你闺女巧秀。”
  “娘,是凤珍,是凤珍,大眼睛,好看的凤珍。”
  “天柱,你脑子不好了,眼怎么也不好使了呢?这不是你媳妇,这是你闺女,娘不骗你。”
  “凤珍,凤珍——”刘天柱好像突然又明白过来了,独自喃喃着。
  “奶奶,爹怎么突然提起娘了呢?”巧秀想起刚刚孙兰花说的话来,心里更不明白了,就疑惑地问刘老太太。
  “唉,怕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吧,今天这是怎么了?”刘老太太摇了摇头径自走开了,巧秀便不再问了。
  刘天柱十几年来又疯又傻,每天在村子里乱转,甚至夜不归宿,却经常躺在宋大开家门口。他很少提起凤珍的名字,而今天却一反常态,错把巧秀当成了凤珍。巧秀从小就以爹这样疯癫的行为而感到羞耻,她听奶奶以及杏花村的人说过爹以前是个老实而健壮的庄稼人,娘是个美丽而能干的女人,可在她的记忆里,对于娘的印象是空白的,奶奶和爹是从来不提娘的,巧秀每当问起来时,奶奶只是叹气,于是“娘”这个概念在巧秀的脑袋里也成了一个虚空的字眼。
  巧秀总是把爹从宋大开家门口扶回来,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爹总是喜欢躺在宋大开家,她问过奶奶,奶奶只是说:“你爹脑子不正常,我怎么会知道呢?”可是刘老太太从不去宋大开家,每次都是让巧秀去宋大开家找刘天柱,就是生病了也只是让巧秀去他家拿药,如果非要打针什么的,就到邻村村医那里去看病。总之,刘老太太极力避开见到宋大开的每一个机会。
  小时候,巧秀走在把爹找回来的路上,她会听到村里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地,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她一直背负着这个精神的包袱,在她的童年以及青春里,她就在杏花村人们的议论声中像一颗树一样呼呼地长大了,在这方土地上,巧秀已经习惯了那些或明或暗的流言蜚语。那些话语在她心上留下伤痕,却在脸上开出了花,她长成了一个明媚的女子。当伤害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它便不再是一种伤害,而是一种无言的承受。
  
  4
  
  在巧秀小的时候,他去宋大开家找爹的时候,会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比她大四五岁的男孩,那就是宋大开的儿子宋云生。巧秀每次去的时候都很怕见到宋云生,因为幼小的她为有这样一个爹而感到可耻。她恨不得立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忍受不了宋云生看她时安静而忧郁的眼神,巧秀想他一定也在嘲笑我吧。
  她也并不清楚云生是以怎样的眼光看待自己的,但每次孙兰花呵斥云生帮巧秀扶刘天柱的时候,云生都固执地不去理会他娘,只是对巧秀眨眨眼,接着又和巧秀有说有笑的。对巧秀来说,她并不奢求什么,至少他不讨厌她,这就够了。这就是年少时期莫大的幸福了。
  岁月的风轻轻地拂过杏花村,拂过河流,拂过一颗颗杏树,拂过巧秀,拂过云生,拂过那些隐秘的心事,有一种特别的情愫在巧秀心里渐渐滋生,逐渐生根发芽,那种青春悸动像小虫子一样蠕动着,时时咬啮着她的心,一年又一年,经过了杏花飘香的春天,枝繁叶茂的夏天,金杏压枝的秋天,银装素裹的冬天,巧秀对云生的爱慕之情与日渐增,可她在云生面前是自卑的,自卑到到骨子里了,她觉得配不上他,他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云生家境好,是大学生,前途是不可估量的,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乡村女孩子,有着这样一个不堪的家庭,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言爱呢?她自责,她悔恨,她怎么可以爱上宋云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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