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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  时光里本人就是在一个重新组织的家庭环境

浏览次数:53 时间:2019-10-06

  一
  菊儿是时光里的老婆,是他儿子和闺女的亲妈。此说并非多余,而是有意在强调,因为像他们这一代人,尤其是与他有着相同经历的所谓成功男人进城之后,特别是自认为有了出息后,差不多一个二个都抛弃了糟糠,重新组织了家庭,也就是说儿女还是自己的儿女,而妈却已经不再是儿女的亲妈。
  时光里本人就是在一个重新组织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的,他的生母去世得早,父亲中年丧妻,另择新偶也是出于无奈。而时光里心中对此是有着许多感触的。但为了给自己父亲一份慰藉,也为了对继母曾经的付出表示一种感恩之情,时光里还专门写了一篇标题叫《我把继母当亲妈》的文章。没想该文在省报副刊发表后,却在长沙城里的老乡圈中产生了强烈反响,昔日的旧友纷纷打来电话说这文章写得如何如何的好,还有人提出来要设家宴请我喝酒。后来我一寻思,才发现了蹊跷,原来这些伙计都是进城后离过了婚的。
  老婆还是糟糠好。时光里竟因此发出了这么一句由衷的感慨。他还说婚姻不是儿戏,是一辈子的磨合,喜新厌旧的折腾付出的不仅仅是自己半辈子人生的代价,也会给后人的心灵留下难以愈合的情感创伤。得不偿失啊!也许是渐入老境的缘故,当作家的时光里已经越来越热衷于怀旧,而他自己却认为这是一种尘埃落定后清醒,他说,有很多事物是需要时间才能澄清的。
  菊儿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娘家在资水中游北岸有名的唐家观小镇。
  说唐家观有名,那是指在旧社会,资水汤汤七百里,船来船往,这里是水上人泊船歇息的一个极具特色的风物埠头。是的,是泊船歇息的一个埠头而并非水运码头,二者是有着本质上区别的,前者指向的是人,后者分流的却是货物。一条汤汤而来的资水穿过上游十里处的鲶鱼洲,又一路奔腾闯过前面的马歇滩,到得这儿便是一个水流平缓的江湾。江岸上的吊脚木楼依江湾汤汤流水而建,鱼鳞青瓦的檐口衔着檐口,甚是别致而又极显祥和。或上或下的水上人一眼望过去,就像望见了一弯迷人的月牙儿,瞬间就点亮了他们的目光,于是便心怀好奇在江湾里收了桨橹把船停下来,扎下铁锚也插了竹篙,三三两两的就沿了麻条石码头拾级而上,入得由一块紧接一块溜光青石板连成的街巷时,就更是大开了眼界,这街巷好深好繁华啊!珍稀山货如笋干菌类等,用竹篓或用木盆盛着,每隔七八户人家门前就有一堆;特色小商品如奇石、根雕、竹刻等琳瑯满目;更惹人嘴馋的还是地方小吃如糯米青团、蒿子粑粑、米豆腐等应有尽有……把能够看透湍急江流的水上人眼睛都看花了,肚子里的蛔虫也闻香倾倾欲动爬上了喉咙。唐家观小镇的人气就是如此这般日复一日地旺起来的。凡是在七百里资江吃水上饭的人,都晓得有一个叫唐家观的小镇。只是在新中国成立以后,首先当然是工商业和土地改革运动的兴起,打破了小镇人一代又一代摸索出来的原有的经营模式,一些与邻村有农产品供货契约的百年老店被划归为工商业兼地主,再就是合作化时,镇上的青壮年又被强制要求下放到了农村,准确地说是自上游修建了拦江大坝柘溪水电站,又修通了省城长沙至县城安化的公路,交通由水路改为陆路运输以后,唐家观的角色定位即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既不属于吃国家粮的城镇人口,又无尺田寸土可以耕种,更无山中林地能够经营,遂变成一个纯粹靠做手工活或下水打鱼挣钱购买墟场指标粮过日子的所谓“小镇”了。
  菊儿姓张,是唐家观小镇上一户普通人家的长女,她下面有三个弟弟和两个妹妹,父亲是个铁匠,母亲是家庭妇女。可想而知,在这样一种生活环境中长大的菊儿该有多艰辛,她12就跟着镇上的女人们开始学织箬笠和编晾席,好在她心灵手巧又勤快,大家左一声菊儿右一声菊儿的叫,甚是讨街坊邻居的喜欢,直到帮父母把弟弟妹妹全都带大成人,她也就成了个大姑娘。
  菊儿这名字,是她打铁的父亲顺手从江湾里捡来的。
  上世纪50年代中期,小镇唐家观同样是物质生活最贫乏的时候。好在吊脚楼下有一湾资江,自从上游修了电站以后,年年岁岁逢秋必关闸蓄水。大凡在这样的季节,小镇唐家观吊脚楼下的江湾里,就总会有还未来得及逃生的鱼虾搁浅在水草中。这一天下午,年轻的张铁匠也夹在前来捞鱼虾的人群中。他家里有个怀胎九月的孕妇,或许就正等着河鲜补一补临产的身子呢。
  张铁匠原藉是在邵阳县魏家桥乡,家中有三个兄弟和一个妹妹,13岁那一年,魏家桥暴发山洪,村里好端端的良田被摧毁,他家的四间土坯房屋也被冲垮了一半,他作为张家的长子,唯一能为父母分忧的办法就是省出自己这一张吃饭的嘴来,他是搭乘了当时一条送煤炭去益阳的货船出门的,没想到跟随了船佬大在小镇唐家观上岸后,遇上了同是邵阳人的石铁匠,这其实是好心的船佬大帮忙牵上的线,刚好铁匠铺里也需请小工,就把他给留下来了,后来又学会了打铁,土地改革那一年,新政府还给他分了两间旁子……
  突然,小镇唐家观就炸响了噼噼叭叭的鞭炮声。人们仰首望去,便冲着张铁匠道喜:“恭喜恭喜啊!张师傅,你老婆肯定是给你生了个小铁匠!”张铁匠听了就笑眯眯的说,“那就好,那就好,我将来也好有个帮手!”提起脚踝边的渔篓子就飞快地上了江岸。一双下水时脱掉的布鞋静静地躺在江岸纤道旁金灿灿的野菊丛中,拾鞋的时候,张铁匠却没有忘记顺手摘了一枝素面朝天的金菊。他是要用这枝金灿灿的菊花去犒赏为他生了个小铁匠的老婆。
  张铁匠家就住在小镇唐家观下街进口处的麻条石码边,也是一栋吊脚木楼,原来分给他的时候只有三缝两进,后来他又利用码头过道的空地与邻居说情檐口衔着檐口新加了一进,中间是堂屋,左边是住房,右边是门面。门面是用于作锄头、斧头、镰刀等铁器产品的展示厅,打铁的工作间就安排在吊脚楼下临江的第二层。此时,乐得像个笑和尚的张铁匠拎着双赤脚刚进家门,把渔篓子往堂屋里一扔,进房就要从接生婆曹妈手中抢婴儿。曹妈就紧张了,怯怯地说,“是个没带把的女娃子。”没想到张铁匠却更加高兴,“女娃好!女娃好!我就是盼着要先有一个女娃!”曹妈听了先是一怔,立马就又喜笑颜地附和道,“先开花,后结果,儿女一大络。张师傅你好福气哦!”并笑笑地要张师傅给女儿取名字。张铁匠把手中的菊花在婴儿惺忪的眼前一晃便大声地说,“叫菊儿呀!”江湾里即刻便有了回声,“叫菊儿呀!叫菊儿呀!”
  这时正值晚秋,小镇唐家观吊脚楼下的纤道旁野菊花正热热闹闹地盛开着,开得从容,开得放肆。江风拂过来,野菊花欠了欠瘦俏的身子,依旧昂着头,仰着脸,一点也不在乎秋风的萧瑟,一点也不惧怕寒霜的凛冽……
  二
  正如接生婆曹妈当年所赞,先开花,后结果,儿女一大络。张铁匠也确实“福气”了一把。菊儿打了头阵后,娘居然就像挤酸枣核一样,每隔两年就生下了一个孩子。菊儿12岁那年,最小的妹妹也从娘肚里出来赶队伍了。
  刚读完初小的菊儿就没有再进校门,边学手艺边帮母亲当起了带崽婆。
  小小菊儿经常是背上背一个小妹妹,手里拉一个小弟弟,有街坊邻居就打趣地问她,“菊儿,菊,你娘到底生了几个啊?”菊儿就煞是认真地回答说,“头一个是弟弟,第二个还是弟弟,第三个是妹妹,第四个又是弟弟,第五个……”话还没有说完,菊儿就马上意识到人家是有意逗她开心的,于起抬起小脚就踢人家。街坊邻居都笑弯了腰,还给菊儿送了个绰号,叫宝庆朝天椒。一想到这些,正端端地坐在桌前照镜子的菊儿不禁笑了。笑容极是灿烂。
  日子如吊脚下的资水汤汤流过,一晃,菊儿就已经出脱成大姑娘了。
  这一年秋天,菊儿19岁。按照当地的风俗,女大十八,谈婚论嫁。但是已经大姑娘的菊儿,却依旧是一副大大咧咧的粗糙性格,男女间事一点也不懂得。就连第一次来例假时她还勒着裤脚问母亲,“娘,我怕是在江湾里捞鱼虾被河蚂蝗咬了吧?”娘一细看,脱口就骂:“你个蠢婆娘,是来月经哒!”
  “月经是嘛子,为嘛子还会咬人呐?咬出我格么多血来!”
  “蠢婆娘!来月经证明你发育成熟哒,可以嫁人当妈妈哒!”
  “你说嘛子?”这下菊儿似乎是听懂了,脸一红说,“我才不嫁人呢!”
  之后的若干年里,凡是有人上门来给她介绍对象的,菊儿得知后果然文则一顿乱骂,武则拖起扫把就赶人。“是个梦生子哦!”如此三翻五次油盐不进,张铁匠亦只能无奈地摇着脑壳,他后来干脆向热心的说媒人表明自己的态度,“由她去吧!嫁牛嫁马有个命的。”菊儿就晓得父亲是会向着她的,冲父亲一笑,提起渔篓子往腰里一系,风风火火地就去了吊脚楼下的江湾。
  又是一年秋天到来,太阳刚才还笑笑的露着圆圆的脸庞,忽然就起雾了。
  雾罩子是从小镇唐家观后山的新路坡崙上盖下来的,一瞬,新路坡通往山那面的石板路就不见了,小镇朦胧了,江湾里也朦胧了。但那乳白色的雾里并没含多少水份,像飘落的棉絮,又像涌来的烟缕,忽聚忽散着,让人疑心是新路坡山垭里那一座被毁得只剩下残砖废瓦的千年古庙地基底下冒出来的怨气。新路坡原来的名字叫青石坡,如今这名字是新中国成立后才改的。
  这时,在江湾里捞鱼虾的人群中,有一位人称刘半仙的老者就自以为是地说,“中午降霜,晚见夕阳。”菊儿就顽童般冲着模模糊糊的人群里喊,“刘半仙,你格是在策白吧!”惹得在江湾里捞鱼虾的男女老少笑得一个个前仰后合。这是男孩性格的菊儿最快乐的时光。然而乳白色的雾罩子久久没有散去。
  雾未散,人也未散。在浅水的江湾里抓鱼捞虾靠的不全是眼力,还得耳朵尖,还得手脚快捷,只要发现哪一丛水中稍一颤动,人们就准能从草丛里捞出鱼虾来。有人在发问:“才至古(刚才)打趣刘半仙的人是菊儿吧?”
  “不是她还会是何扎个?”何扎个也是方言,是“哪一个”的意思。
  “莫讲起,菊儿其实还是我们小镇唐家观一个蛮不错的女子。”
  “就是嘛!女大十八变,我看菊儿越变越是个乖(漂亮)女女哒。”
  “是啊,何扎个男人要是娶了菊儿,那才叫有福气哦!”
  也看不清到底是些什么人在江湾的浓雾里这么议论。起初菊儿并没有在意,只顾全神贯注地在“听鱼虾”。而当她听到后面的这几句对话时不觉脸就热了,耳根也热了,一颗女人心一下子就变得柔柔软软的了。这时果然就有了暖暖的秋阳撕破云层,穿过了雾罩子,浅浅江湾里的水波就一闪一闪地照见了菊儿红红的脸庞。还没等江雾完全散去,菊儿就逃也似地离开了江湾。
  这一种令人欣喜,也让人心慌的感觉,是菊儿从来都未有过的。
  小镇唐家观依旧如常。张铁匠在自家吊脚楼下的工作间里一手拉着鼓风厢,一手握着铁钳,老二老三各握着一柄大锤静静地侯在父亲身边的铁凳两旁。炉火随着风厢的拉动呼呼地吐着火舌。在炉火的映照下,父子三人都满面红光,像是有嘛子喜事将要到来似的。张铁匠“扑哧!扑哧!”又紧拉了两下风厢手柄,铁钳便伸进了白炽的炉膛,手到钳来,一块火星四溅的条形白炽铁块就搁在了铁凳上。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张铁匠左手钳着铁块,右手顺势就拎起小小领锤“当当”地示意了两下,老二老三便应声抡起了大锤:
  “哐!”
  “当当!”
  “哐!”
  “当当!”
  但听得大锤起兮小锤落下,声音在资水唐家观的江湾里此起彼伏。张铁匠一边有节奏地挥着领锤,又一边从容地钳着铁块不断地变换着角度,七下八下,一块白炽微红的条形铁块眼见就变成青色的铁锄雏形了。尔后他又把已成了雏形的铁块重新放入炉膛,攥过一把小铁铲勾腰从身旁的煤堆里撮了几铲拌了黄泥煤炭盖上去,慢悠悠地拉动着风厢,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两个儿子则放了大锤,手扶吊脚楼下的护栏,看资水汤汤而来又汤汤远去……
  “爹——!给我钱,我要钱用!”
  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飘来,张铁匠循声回头,是闺女菊儿杵在了面前。
  “你说嘛子?”看着平日里大大咧咧从不晓得花钱的女儿居然红着脸杵在面前伸手向自己要钱,爹着实一愣,便下意地又问了一句,“你才至古说嘛子?”就连两个弟弟也瞪大了眼睛望着姐姐,半天没弄清到底是什么情况。
  “爹,我要钱用,你到底给不给嘛?”菊儿见状急了,忙补充自己要用钱的理由:“我要去扯一段灯芯绒,做一件列宁装衣服!”菊儿的脸更加红了,红得好妩媚。张铁匠就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耳背听错了。待醒过神来,便乐得像个天真的小孩子似的,连连应允:“给!爹马上给!爹马上给!”并赶忙就从口袋里掏钱,连数也没有数,零零散散一大把,全塞进了菊儿手中。
  菊儿终于晓得要打扮自己了。这是多么快意的事情!待菊儿旋风般走得不见了背影,张铁匠就对面前的两个儿子说,“你们先试着自己掌炉吧。”便乐哈哈地拾级上了吊脚楼,“菊儿她娘,菊儿她娘!”他是吹风报喜讯去了。

这是风以自己的一个老乡为原型创作的一部短篇小说。
  主人公未济与风都是井湾里人,所不同的是,前者是一个饱览“经史子集”的地道儒生,而后者却是一个凭生活和激情创作诗文的职业写手,但这又并不妨碍他俩是很要好的朋友。
  是夜,从省城回老家探亲的风,还专门带了他的近作《未济》到了在小镇唐家观学校任教的未济家中,请他过目他小说中的未济……
  ——引子
  
  一
  那一天太阳泛白,委实老辣,是人们常说的那种毒日头。俗话说白太阳久晴,红太阳近雨。小镇唐家观人都知道未济不怕太阳只怕雨。
  太阳有什么可怕的呢?未济说,要是真晒得我火冒金星了,就往水里一潜,与鱼儿们嬉戏耳语一阵,再上得岸来时,啧啧,红翅白翅就像是来寻伴一样,都会争着要往我的渔篓里飞。那才叫过瘾呐!
  只要一说起钓鱼的事,未济总是眉飞色舞,足以使他忘忧。
  他口中津津乐道的红翅白翅,是山溪里两种不同类型的小鱼。所谓不同,指的是鱼翅的颜色,红翅红,白翅白,但最长也长不过尺,一般都在五六寸左右,极喜在浅水滩活动,味道却是同样的鲜嫩。
  他钓鱼也有两种不同的钓法,一种是河钓,河是江河,那就是在唐家观吊脚楼下的资江;一种是溪钓,溪是指以唐家观为轴心的上手边槎溪和下手边株溪,还有就是江对岸的余皋溪及团子溪。左右或两岸四地的溪流都注入资江。未济有时也会忽发诗兴来几句很有意思的长短句,他说,小溪如山中走来的蒙童,汇入资水就长成了青年。
  槎溪发源于水竹园,株溪发源于水田坪,长50余里,两溪的源头与桃源交界,均属于雪峰山脉;江对岸的余皋溪和团子溪的流径就短了近一半,在田庄乡境内,与新化大熊山毗邻,系南岳山脉。河钓一般是在清晨和傍晚,出学校操场,跨过青石板街道沿斜对面的麻条石级而下,到得码头月台,登上一直伸向江湾湍流处的跳板,把钓杆一甩,用不了两个小时左右,一日三餐食有鱼的问题就解决了。但河鱼的味道远不及溪鱼,肉质要稀一些,粗一些。溪钓却是在周末,最方便的出行是在放寒暑假的时候,一出门少则一天,多则半月,边钓边卖,碰上运气好时十天半月就能抵得上一个月工资。他在县城东坪镇给读大学的儿子买了一套三居室,首付的钱多半来自钓鱼的收入。
  他只有一个儿子,他们这一代基本上都只有一根独苗,不是生活条件养不起,也不是身体原因怀不上,而是政府有规定不准生第二胎,这是国策。儿子叫未北溟,取自庄子《逍遥游》北溟有鱼之意。
  儿子在长沙师大读书,按理这几天就会回家了。一想到儿子,未济不免就一声叹息:唉,这鬼崽子啊!不会又出什么花脚乌龟吧?
  花脚乌龟是个贬义词,这在小镇唐家观是说人不三不四的意思。
  北溟倒是个不错的孩子,骨子里是有一股静气的,这一点或许是受了他爸的人生哲学的影响;但有一点却特别像他妈,极爱面子讲虚荣,去年也是在这个时候,学校一放暑假他就回来了,但并没有直接回到唐家观,而是先去了在县城东坪的外公外婆家。外公是县人大副主任岗位岗休的,房子在县里四大家领导的住宅区桔园新村。这其实也没什么,出事是在当晚遇上了以前在二中的同学。安化中学的布局有其历史原因,一中是在前乡梅城,那里是解放前的老县城,二中是在后乡东坪,又名城关镇,是新县城的所在地。他遇见的刚好又是几个没考上大学的流打鬼,一见未北溟从桔园新村的大门口出来,有同学老远就喊,未北溟,你现在是我们东坪镇的高干子弟吧?未北溟先是愣了一下,见一女同学踮起脚尖往大门里望,他才回过神来,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这不等于是默认了吗?其他几个同学嗡地就围了上来,说既然是高干子弟了,我们又难得碰一次面,你看着办吧?
  节目你们点就是,有什么了不起呀!北溟当时穿着牛仔裤,从屁股后面摸出钱包,看看还有三张红票子,说请你们去大码头吃宵夜。
  也行。那就走起吧!这群流打鬼一哄而起。
  走起就走起!北凕首先申明,我只能喝啤酒,就两瓶的量。
  红男绿女们一起挤上了两台摩托,吹着口哨喊着流行歌,如风驰一般就到了大码头海鲜大排档,七八个老同学你点一个蟹,他点一个虾,她又加了一个扇贝,啤酒一开口就是两箱。像是赶来专门打土豪似的。北溟同学紧张得要命,又碍于面子不好制止,心里惴惴的。
  大码头是东坪街上最热闹、最繁华的去处,当然也是最平民化的商贸场所,什么菜市场、水果批发市场、鞭炮杂货等,沿资江北岸一长溜都是的。海鲜大排档在大码头的中心位置,面北临江,仰天俯地,把盏凌风,举杯邀明月,甚至通娘骂街,想怎么抒发就怎么抒发。
  一二三呐!三星堆呀!堆牛屎啊!屎克郎啊!郎相望啊!
  这哪里是什么行酒令呀,简直粗俗得不堪入耳!北溟在心里说。
  他能明说昔日的老同学粗俗吗?接不上龙就得认罚,结果酩酊大醉的北溟当场就出了洋相,不但结不了夜宵账,还醉得不省人事,幸亏手机里存有他爸学校里的电话,才终于找到他妈(因为他爸已经外出钓溪鱼去了),也惊动了外公外婆,叫了急救车往县人民医院送。
  人倒是没事,打了一晚吊针,静养了两日,未北溟瘦了一大圈。
  半辈子钻研《易经》的未济,总感觉得这两天有些甲不对乙,他手中握着渔竿,心里却惦着儿子,也只在外三天,父子俩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到家的。他腰间一篓红翅白翅的溪鱼还未解下来,就被老婆砍的剁的一顿劈头盖脸怒骂。未济只是憨笑,什么也没说,不就是牙齿和舌头的关系嘛!第二天他就去县城买了一部手机,轻声跟儿子说今后要是在学校找不到我,就直接打我手机吧!这是专为你服务的。
  儿子知道爸是个图清净之人,从不与手机和电脑沾边的,心里不免就有了愧疚。爸,儿子错了,不该爱虚荣的。说着还瞟了一眼妈。
  妈还是不解恨,瞪眼哼了一声,说还亏得是在大上海混过的!
  儿子赶紧打圆场,一脸顽皮地说,妈你还想着要圆上海梦呀?
  没想到妈却认真了,一脸严肃地问儿子:你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吧?紧接着又是一句期待语,说有狠你就给我找个上海媳妇回来嘛!
  我才不呢!儿子有些得意地说,那你还不把尾巴翘得天上去啊!
  未济的目光与儿子的目光碰了一下,那意思是在告诉儿子,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着一座金字塔,或者说是有着一件皇帝的新衣,外人不应该轻易地去把它摧毁或者戳穿。父亲深邃的目光里透着平和,他总是能以一种中庸的心态去理解或化解身边的各种事物和矛盾。一句道不远人是父亲常放在嘴边的话。儿子也渐渐地懂得了这句话的意思。
  见母子俩在扯着口白,未济就去了二楼四壁是书的卧室,把自己整个地埋进了书堆里,并且还朗朗地读出了抑扬顿挫来: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他读的是《易经》最后一卦。这一卦他不知已读过多少遍了,也查过凡是能找到的注释和解读,却一直认为未能找到过真正的答案。或许根本就是没有答案可寻的,要真有也只能是在日常生活里。他真想不出目不识丁的父亲为什么会给自己取这么个名字。父亲是个手艺人,补锅补炉罐(煮饭用的)游走乡间,见多了没有浸过油盐的菜锅,也见多了被饭勺刮穿了底的炉罐,他给儿子取了个济的单名,想来应该是有着深意的。未济叹曰:宿命啊!
  起更了,驳驳——哐!竹梆和小锣响过,白天的尘嚣在街巷里沉淀下来,这是只有小镇唐家观还一直保持下来了的一种古老风习。
  学校里一家三口却并没有完全入静,儿子独处一室,戴上耳机在听手机里赵雷的《少年锦时》这是一首很另类的歌曲,词也特别棒:
  又回到春末的五月
  凌晨的集市人不多
  小孩在门前唱着歌
  阳光它照暖了西河
  柳絮乘着大风追
  柳树下的人想睡
  沉默的人从此刻快乐起来
  脱掉冬天的傀儡
  我忧郁的白衬衫
  青春口袋里面的第一支香烟
  情窦初开的我
  从不敢和你说
  ……
  北溟掏出了一包万宝路烟来,是前天晚上吃夜宵时的女同学塞给他的,还没有开封。他并不抽烟,也只条件反射地闻了一下,烟味很呛人。女孩子怎么抽这种烟呢?听说外烟特上瘾的。他在心里说,我爸还舍不得抽香烟呢!就把烟随手放在了桌子上,继续听赵雷的《少年锦时》:“没有咖啡馆和奢侈品商店/晴朗蓝天下昂头的笑脸/爱很简单/爱很简单……”一副很陶醉的样子,忽然有个女生的影子就浮现在未北溟脑海了,而且还有了娇嗔得软软款款的声音飘过来……
  亲爱的,阿拉想这一次就跟你回去嘛,去参观——那座没有咖啡馆和奢侈品商店的小镇。这是放暑假前她跟他说过的征求他意见的话。
  我们那里的夏天好热的。他觉得时间还不成熟,是在委婉拒绝。
  女孩就没有再多说什么,然后就跟着手机里的赵雷唱起了“爱很简单……”上海姑娘的矜持总是在恰到好处地表现得淋漓尽致。
  未北溟忽然间想起这些,完全是因为他妈妈那句激将他的话。
  这两天妈妈也跟着儿子倍受折腾,现在终于可以轻松一会了,于是用上海牌沐浴露洗了个澡,又用上海牌电吹风吹过了头发,便来到靠窗的桌前打开了那一台老上海牌留声机,却是张学友的《定风波》:
  十里洋场,成就一生功业
  潮起潮落,里里外外都体面
  你陪了我多少年
  穿林打叶,过程轰轰烈烈
  花开花落,一路上起起跌跌
  春夏秋冬泯和灭
  幕还未谢
  好不容易又一年
  渴望的你竟还没有出现
  假如成功就在目前
  为何还有不敢实践的诺言
  一辈子忠肝义胆薄云天
  撑起那风起云涌的局面
  过尽千帆沧海桑田
  你是唯一可叫我永远怀念
  ……
  这不是男人听的歌吗?肯定又是儿子在捣鬼!但她这句话刚一出口又感觉到自己的结论或许错了,说不定是他爸呢!女人的心有着天生的敏感,她知道男人骨子里还是有着一股气的。我才不稀罕什么一辈子忠肝义胆薄云天,撑起那风起云涌的局面呢。她说着干脆就把留声机给关了。心有大上海,也可以自得其乐过日子。又尖起耳朵听了听楼上房间,见没有一点动静,估计男人已经睡了,她也就上了床。
  其实未济听到更声响过就下楼了,他的脚步很轻,这是当教师以后养成的职业习惯。他下了台阶来到学校的操场里,就等于来到了融融月色中。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环顾左右的街巷,大多都已经熄灯了,小镇有早睡早起的习惯,一早打开铺面静候生意。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自从水运被陆路交通取代后,唐家观昔日的繁华不再,就连月色星光也被檐口搭着的檐口阻隔了,惟有这学校的操场仍以开阔的情怀接纳天地。然而又生源渐少,这未免令未济心生了几许惆怅……
  这些当然都是过去的往事了,从去年下半年开学的情况看,升学率已经有所好转,一些把家安到了县城去的家长又陆续打道回到了唐家观,说还是把孩子交给未老师来教育,基础会打得更加牢一些。一下子就增加了新生有十多个,联校领导还专门亲自来表示了祝贺。
  有人甚至把未济喜钓鱼,会钓鱼也与他教学生挂上了勾,说他是因为心能入定,会循循善教,所以鱼才会咬他的饵,学生才会听他的讲。凡是经未老师教过的学生就是不同,一个个进了中学后都是尖子生。而且越是往上走,就越能看出在初小打下的基础是何等重要。
  现在的老师还有几个能像未济的?他是在跟学生们掏心掏肺呢!
  让他教小学是太屈才了,什么老子孟子孔夫子,他装了一肚子。
  这些逐渐多起来的议论未济听了也就听了,最多也只是说一句教书育人,同时也是在育己,这是我的本职呀!倒是让他那爱慕虚荣的妻子尚丽丽为男人感到了自豪,说他呀,是在与学生们交知心朋友。
  未济对妻子和儿子其实也是如此,他说齐家与教书育人同理。
  他与鱼也是在以心换心么?此次去钓鱼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但把手机充满了电随身携在腰间,还不敢出远门。先就在吊脚楼下的江湾里去河钓吧!未济跟妻子说,干脆等北溟回来了再去溪钓也不迟。
  妻子微笑着点头,说这样才是最好的,免得到时又找不到你。
  他抬头看天,太阳像个刺球,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怕懒得呢!未济说着几步就跨过了学校的操场坪,横过青石板街道,沿麻条石级到了大河横前的江边,又登上了长长的码头跳板,向江湾外面走去。
  前不久刚下过一场暴雨,发过一场洪水,江湾里的漂浮物被摧枯拉朽般赶了个精光,就连水草上的淤泥也洗涤得干干净净,像被梳理过的女子的秀发,水色莹莹地泛着碧绿,水里的蓝天没有一丝云影。
  幸亏下钓处是在深水区,站在跳板末端的未济说,不然水清则无鱼,这回还真是白来了。未济钓鱼是有着讲究的,所钓到的第一条鱼勿论大小,一律得放生,当然不是简单的放生,得在鱼尾掐出一个月牙般的指甲印再放入水中,一直看到这做过记号的鱼儿游到远处消逝后,才开始正式下钓,而一旦见到这条放过生的鱼再次上勾,就得赶紧另换地方。这叫见好就收。然而今天却奇了怪了,他把才开钓就上勾了的一条红尾鱼掐过指甲印子再放回江中去时,这家伙却一直在跳板前面的回湾水里游来游去,总是不肯离开。这让未济甚感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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