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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88801.com已将雪山豺人围在杖影之中,这一来便瞧

浏览次数:178 时间:2019-10-12

88801.com,方巨咬牙瞪目,猛然竖杖,大叫道:“我非把你这怪物砸死不可。”怒叫声中,两滴比拇指还要大的眼泪,夺眶而出。 雪山豺人身形如风,往旁边一撤,厉声嚎叫道:“你这厮长的真高大,竟和我差不多,我真不舍得弄死你。” 杖风啸叫而出,方巨已踏步一杖砸下。 这一式正是十八路降龙杖法中,那一下继往开来的西方攫虎之式,威力极大。 雪山材人听到杖上的风声,他乃是当今武林中有数人物,焉能不知厉害?身形一闪,错开半丈有奇。 方巨抡杖追击,雪山豺人又是一闪,砰膨大响一声,一根较幼的石笋,已被方巨一杖拦腰击断。威势直如震岳摇山,猛烈惊人。 雪山豺人厉嚎一声,光凭着一双豺狼般毛茸茸的手掌,揉身反攻。 方巨这刻心中可真急了,十八路降龙杖法施展开来,空中蒙蒙飘下的细雨,吃他杖风激荡得四下溅飞,空出一处三四丈大的空间。 雪山豺人在眨眼之间,已被杖影罩住,迭遇险招。把他打得厉嚎连声,形势奇劣。 湖那边人影忽现,疾驰而来。这里两人正打得激烈。方巨是满腔悲痛,抢杖猛攻,根本没瞧见有人来。 雪山豺人在形势险劣,招架不迭,一时甩不开身。特别是敌杖上的风声,极为特别。分明已觉出敌杖及体,但偏偏又是弄错。 是以手忙脚乱,一下子给卷在杖影之中。于是也没法抽空去瞧来人是谁。 那条人影疾奔而至,快若飘风,眨眼已来到切近。一见这等形势,猛地大吃一惊,手扬处,三点银光,电射杖影圈中。 那三点银光,体积细小,电急射出,方向却是直袭方巨。 方巨听到叱声,头也不回,暗器风声袭到时,他正好使出十八路降龙杖法的水龙吟之式,仗影如墙涌起。 雪山豺人厉嚎一声,却是欲退不能。那三点银光投向杖形之中,微响一声,全部反弹开来。其中一粒,正好疾然反射那人。 那人料不到暗器撞在敌人兵器之上,竟会反弹出来。因为根本上他乃以一种独特手法与力量,发出这种暗器。 就怕敌人不挡,只要以兵器一磕.那暗器便发生妙用,不但不会被磕飞,而且借敌人之力,反而转折一下而疾击敌人。 是以防不胜防,为暗器手法中最厉害的一种。 可是方巨使的是天竺秘传十八路降龙杖法,专门能以敌方之力量反震回去。昔年青田和尚力战大内群魔之首的乾坤手上官民之时.便曾因这种内家真力使得乾坤手上官民大大震骇,撤回了如山掌力。 那发暗器的人赶忙大弯腰,斜栽柳,努力一翻,那点银光恰好从背上飞过。啪一声打在一根石笋上,立刻嘭地冒出碧色的火焰。 另外两点银光飞得较远,也是相继打在两根石笋上,嘭嘭两声,同时冒起两朵绿光。 那些碧绿色的火焰,冒起之后,便紧附在初冒之处,燃烧不已,发出一种恶臭。 可知若是在人身上燃着,便再也无法甩掉。而且石笋上水珠点点,也无法稍遏火势。这种歹毒的火器,真个骇人听闻。 方巨眼睛一转,被这奇怪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仗法不由得稍稍一松。雪山豺人岂是易与之辈,猛可连发三掌,不但掌力刚猛无铸,而且一种特别的恶臭气味,忽地打攻入鼻。 要知雪山豺人生平练了不少奇功,但总以他身上天生的恶臭气味,最为厉害。 只要他施展出极猛劲的单力,便能够阴毒地将天赋奇臭,凭借掌力.直攻敌人鼻中。敌人立刻因之而昏倒,最少也闹得头晕目眩,疲软无力。 于是以他这一身功力,任何高手也得手到成擒,或是立毙于拿下。 方才他是因为形势险劣之极,因此什么功夫都施展不出来。如今一有空隙,岂有放过之理。 刚才现身的乃是当今武林称为一绝的火器专家火神子白大元的一种火器,称为碧火银弹。此弹之毒,不在于银壳中的碧火,却是在于这银弹乃是采大雪山万载银沙所制成,重量极为特别,加以一种特别的手法,使那武功寻常之人,也能百发百中,除非敌人身法的确灵巧,完全避开。 否则只要用兵刃或掌力一磕,立刻转折一下,反而急射上身。 至于银弹中之碧火,当然厉害非常,不似寻常之火,可以在地上打滚压灭。 这个发弹之人,乃火神子白大元的徒弟冷面阎罗甘炯。本来火神子白大元乃是正派中人,他的徒弟岂会帮助雪山豺人,妄用这歹毒的暗器。 原来火神子白大元年纪辈份都比雪山豺人为高,乃是前一辈的人物。那冷面阎罗甘炯因妄用火器,引起一场火灾浩劫。火神子白大元得知此事之后,大为震怒,便要严厉处分。这种罪行,总不能轻过死的界限,差别只在于怎样死法而已。 冷面阎罗甘炯却因以前往大雪山采那万载银砂之时,与雪山豺人认识了。知他武功特强,便逃到大雪山找到雪山豺人,要求庇护。雪山材人正值出道之际,一点儿不考虑地答应。 那叛徒冷面阎罗甘炯将乃师的秘技完全告知雪山豺人,以便他能预作防范。 火神子白大元寻到大雪山,便与雪山豺人动起手来。要知这雪山豺人天赋异禀,武功特强,又尽知火神子白大元火器底蕴,把个白大元打得惨败而遁。这一役,雪山豺人之名便传遍天下武林。 自后冷面阎罗甘炯便公然露面江湖,火神子白大元的其他朋友,都没有出头寻他麻烦,只因一则冷面阎罗甘炯本身武功不错,尤其是火器已得乃师之传。 谁也没有必胜他的把握,既然火神子白大元又隐居不理,他们便犯不着胡乱拼命。 那雪山豺人自从当年在百花洲四大剑派比剑大会之后,身负极重的内伤,遁回川边,隐居于龙泉剑方致远的家中,即是方巨之父。 那千日香张大郎也在那儿,其后雪山豺人内伤稍痊,却在月圆之夕,设计污辱了方巨之母,引起祸变。龙泉剑方致远以及千日香张大郎身死川边。 雪山豺人自从隐迹遁世,却是躲到这盘石湖边石林后的洞穴中,苦苦养伤。 他这伤非同小可,乃是被华山木女桑清的木灵掌当胸一掌,本是必死之伤,却因她当时功力涣散,故此没有将他立毙掌下。饶是这样,雪山豺人也苦捱了多年,如今才算复原。 这次,雪山豺人得到冷面阎罗甘炯报讯,得悉四派又要举行剑会,便又跃跃欲动。 冷面阎罗甘炯刚刚重来报讯,便碰见方巨正以一根黄澄澄而紫晕成圈的竹杖,将雪山豺人打个不亦乐乎。 他一瞧形势不对,敢情连雪山豺人也打不过人家,虽然雪山豺人乃是空手,但人家这份功力也就够瞧的了。 当下一扬腕,发出三粒碧火银弹。本来这歹毒的火器,一粒就足够使人吃不消,何况连发三粒?没想到那大个儿简直有鬼神莫测之能,理也不理他,硬把这用大雪山万载银砂制成的独特火器撞回来。 这当儿只因方巨瞧见绿火一冒,杖法稍懈。雪山豺人厉嚎之声过处,蹈隙抢攻三掌,并且将天赋体臭发出。 方巨猛觉一阵恶心,不觉用力皱皱鼻子。 雪山豺人霍地撤后大半丈,绿光荧荧,死瞪着方巨。心中预料这大个儿纵然天生异禀,力气之大,足以移山扛鼎。 然而,最多也比较常人慢一点儿昏倒。是以乘隙退开,喘一口大气。方巨只觉得那阵气味甚臭,平生未曾闻过这种怪味,厌恶地皱着眉头。但随即想起这狞恶的怪人,竟将陆丹弄死,心头热血渐腾,怒恨冲霄。猛然叱喝一声,紫檀竹杖抡处,疾攻猛砸。 雪山豺人大吃一惊,迅疾如-卷电掣,已隐没在石洞之内。 方巨亢声骂道:“臭蛋,你躲在洞中也没用,我把你这鬼洞捣穿,看你是还能躲不……” 骂声未歇,洞中传出一厉叫,雪山豺人已飘然出洞。 白光乍闪,如长虹飞渡,直向方巨射至。 敢情那雪山豺人乃是往洞中取出兵器。 那兵器却是柄微弯的利刀,长度在三尺开外,刀身闪烁出强烈眩目的白光,显然不是普通平凡兵器。 这柄刀正是雪山豺人宝藏多年的古代神物利器,名为欧刀。不但削铁如泥,而且刀身那片白光,另有妙用,能使敌人为之眼花缭乱,因而心分神散。 方巨大吼一声,抢杖直砸,又是使出“西方攫虎”之式。 须知这一式威力神妙,但也最易露出破绽,当日青田和尚传授杖法时,早曾谆谆瞩咐过他必须勤练此式。以免在整套杖法使完之后,再重新施展时,便在这一式继往开来的招数上吃亏。 方巨在这一杖能够发出无穷神力,施展时最感痛快。是以偏偏常用这一招做开手式。刚才雪山豺人不料他杖法如此奥妙,力量又是这么惊人,而且那根紫檀竹杖因杖身微有弹性,更加添了威力。是以一开始便被方巨打个不亦乐乎。 然而,此刻他神器在手,形势又大不相同。当下也厉嚎一声,欧刀猛挥,径从杖风如山中,欺身递招。 刀光一闪,白气森森,疾攻方巨。竟自将方巨的力量破掉,急划而至。方巨嘿然一吼,使出十八路降龙杖法中绝妙招数,一式“佛杵挑龙”,双掌齐松,竹杖倏然滑下,待滑到杖腰时,双掌猛把一下挑出。 雪山豺人刀光如雪,略微一斜,走个孤形直搠进来。 当地一响,方巨竹杖尾截不知怎地早一步挑出,敲在敌刀之上,把个雪山豺人狠辣无伦的攻势硬给震退三步。 这正是十八路降龙杖法出乎意料之外的地方。 方巨并不停顿,跟着抢杖盘打猛攻。顿时杖影如山,刀光如雪,盘旋飞舞,恶斗在一起。 要知方巨乃是拼命的招数,恨不得一杖把这怪人砸成一堆肉泥。雪山豺人一时之间,可真被这傻大个儿拼命的打法,加以天竺秘传的神妙招数,打得无法占取上风。反而不断后退。 雪山豺人纵横武林数十年,岂是方巨这种粗笨之人可比。一看今日情势,便知非是一时三刻能够克敌制胜。 立刻沉下气,仔细拆招破式,但脚下仍禁不住直往后退。看看也就快要遇到石壁。 他屡曾发出体臭,可是对方这巨大如山的敌人,却只在当初皱皱鼻子,之后,便毫不理会,宛似连臭味也嗅不着。 而那个刚才来助他一臂之力的冷面阎罗甘炯,却因极力去避那反撞出来的碧火银弹,冷不防雪山豺人发出使人昏倒的体具,适值处身下风地位,于是猛可栽倒,昏绝于地。 雪山豺人一面极力招架,一面瞪着骇人的绿睛,不住地打量苦斗的敌人,但见他身材之高大,以及面貌轮廓,都有点儿眼熟,尤其最令他讶骇的,便是这人竟然丝毫不怕他的体臭,这可是平生未遇过之事啊! 他厉声大叫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方巨不经思索,随口应道:“我叫方巨。” “方巨,方巨?”雪山豺人在口中念了两遍,不觉又后退了两步,庞大如小丘的身躯,只差尺许便挨在石壁上。 方巨那根紫檀竹杖更加进攻得猛烈了,倏然大喝一声,又是使出“西方攫虎”之式。 雪山豺人刀光忽然一划,竟自穿破枚影飞出,可是也觉出敌人这一式比之前两次施展时,招数和功力都精纯圆密得多。 他的身形如鬼魅般飘飞出去,方巨猛可一冲,差点儿碰向石壁上,连忙转身一杖扫出。 雪山豺人厉喝一声,手中雪白映眼的欧刀如风递至,刀风锐利,显然已尽全力,方巨转身慢了丝毫,竹杖力量未曾用上,敌刀已压杖滑划进来。但觉敌刀重如泰山,而且在极沉重之中,又像泥鳅般滑溜得难以捉摸,不禁骇叫一声。 雪山豺人招数未尽,忽然撤刀退开两步,喝叫道:“你是从新疆来的么?” 方巨怔一下,一来敌人分明抢到机会,却忽然撤刀退开。二来这怪人所问的话,问得离奇。 他禁不住点一下巨大的秃头,道:“是啊,臭蛋你怎知道?” 雪山豺人立刻又退开两步,碧绿双睛中,荧荧生光,死死瞅着方巨。 他虽没有做声,但仍然使人明显地感到他像是忽然掉下泥潭之中,那种狼狈窘困的样子。 “你父亲的名字是龙泉剑方致远,是么?” 方巨大叫一声,道:“臭蛋你说什么都不行,你杀死了姑娘,我非要把你砸死不可。” 话中之意,并没有否认雪山豺人所问的话。 雪山豺人喉间低吼一声,绿睛连转,似乎在考虑什么,而且显然是非常迫切和重要的一桩事,一时之间,似乎很难决定。 “你母亲还好么?”他的声音是那么刺耳难听。 方巨猛可一愣,但随即忿恨地大叫一声,举杖跨步,迎头砸下。 要知方巨天世淳厚,每逢提到他母亲,他都会情不自禁地悲伤哀悼。 然而此刻他心中满是仇恨之火,为的是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他已对陆丹产生了极深厚的感情。 陆丹对他那种关心和亲切的态度,已经深深刻在心版上,再也不能磨灭。 他胸中憋着悲愤哀情,然而仇人当前,使他暂时不能痛快发泄出来。 他非要将这仇人砸死之后,才能好好地哀悼陆丹之死。是以这雪山豺人提起他母亲,仍不能把他的悲愤暂时放开。 杖风如山,刚劲得直欲裂山坍岳。 雪山豺人刀光乍现,极巧妙地从侧锋探截敌腕。 方巨立刻又使出十八路降龙杖法,霎时间,已将雪山豺人围在杖影之中,形势凶险。 雪山豺人从种种迹象中,判断这个如山的巨人,便是他当年种孽而得到的遗下骨肉。 他生平淫辱女人,都在月圆之夕,而他天赋奇特,力气又大得异乎寻常,往往在事毕之后,那女人即使不被他压死,也得让他吓死。是以焉能有孽种留下。尤其他又喜欢饮人血,那女人弄死之后,便顺便喝血解渴。 不过幸而这个残怖的雪山豺人,并非每当月圆之夕,便兽性大发。只是偶然发作而已,因此他隐迹盘石湖近二十年,所杀的女人并不太多,加之又是远出数百里之外弄回来,是以江潮并无所传。 细数他生平所淫辱过的女人,只有两个女人没死,却都是身怀武功,其中之一便是方巨之母。 当年雪山豺人故布疑阵,淫辱了方母之后,本来已动杀机,发出绝毒掌力,侵入方母内脏。 但跟着忽然心动,没有真个下那毒手,否则方母焉能活得性命。 是以也可想而知这雪山豺人当日对方巨母亲的感情。 这刻雪山豺人既是推知这方巨乃是他的骨肉,心中那种滋味,可真难以形容。 在这情感波澜激荡之时,猛可被方巨这一下急攻猛打,不由得险象环生。 方巨这一趟降龙杖法,施展得竹杖上带起锋锐的风啸。敢情功力又精进了一步。 论起这雪山豺人生平恶孽,一枚砸死已是个便宜的收场,可是他名满天下,能在四大剑派以及一些奇士高人之外,独树一帜,当然武功精绝,不同非响。 是以尽管他此时心神分散,情感起伏,却仗着数十年深厚的功力火候,仍没给方巨一枝砸死。 方巨的杖风刚劲绝伦,并且逐渐加强,使得地上的碎石都飞旋移动,声势之猛烈,的确是百世罕睹。 两丈外俯伏着的人,微微动弹一下,似是回醒过来。 本来这冷面阎罗甘炯早知雪山豺人身上那股体臭,能使人昏厥。 故此刚才他在下风猛一嗅着,立刻封闭呼吸,然而已来不及,故此昏了过去。 但所嗅之臭气不多,又有一身武功,故此只这一刻工夫,便醒转过来。他爬伏在乱石上,偷偷睁眼觑看,只见那傻大个儿一支竹杖,舞得有如神龙出海,打得名满天下的雪山豺人一个劲儿闪退,手中白光如雪的欧刀,毫无威力。 这一看,只把他吓得心惊胆战。 只因这个不见经传的大个儿,不但能以绝妙力量。将自己震骇江湖的碧火银弹反震回来。 而且把雪山豺人那么一号人物,打个不亦乐乎。兼且不怕那豺人身上臭味,这大个儿简直不是普通血肉之躯了。 他趁着两人仍然酣战之际,蛇行出两丈外的一根石笋后面。想想忽觉不对,连忙绕个大圈,占据上风之处。 那儿后面便是峭壁缺口之处,转过峭壁,其后山峰拔空而起。再过去全是乱山丛岭。 那边雪山豺人力拒敌人攻势,形险势恶,饶他内功深厚,但一味捱打,总是费心劳心,禁不住额上微见汗气。 要知雪山豺人近十余年来,就未曾这样冒出过汗气。就是夜行千里,掳劫妇人以偿兽欲,也没有这种困顿之态。 如今却因一来敌人那根竹杖越打越勇,不论在招数或是力量,都明显显地呈现进步。再者他心中情感的激荡,也消耗了他许多精力。 他蓦地厉嚎一声,绿睛中射出奇异的光芒。 “好小子,我宁愿手刃了你,也不能让我的威名折坠……” 方巨嚷叫道:“你鬼叫什么啊!” 雪山豺人忽然连发三招,都在奇险一发中递刀攻敌。这三招已是他平生武学积聚之所在。霎时间那柄欧刀,卷起白浪千重。 方巨不由得连退三步。 “你可知我是谁?”雪山材人厉声叱问,方巨不假思索,也自宏声嚷叫道:“你是臭蛋!” 雪山豺人绿眼一闪,紧接着方才攻势,风狂雨骤般连环进击。 藏在两文外石笋后的冷面阎罗甘炯大喜过望,掏出一粒碧火银弹,夹在食中两指之间,向着方巨,瞄了又瞄。 打算一抓到机会,立刻疾打出去,使得方巨纵有再妙的招数,也无法躲避这一下暗算。 方巨本来占得上风,正打得开心,忽然被敌人迫得连退数步,形势大变。心中一阵别扭,竟对自己生起气来。 他忽叫道:“我要把你这臭蛋砸扁才行。” 此语一出,远伏一隅的冷面阎罗甘炯听得心中一乐。敢情这大个儿是浑人,抡杖动刀地打了半天,当然存心要打倒对方,何必多此一喊。 雪山豺人却冷冷哼一声,似乎反攻的决心又加强了。手中白光映眼的欧刀威力更增,招数全是奇险精绝的路数。 方巨要不对自己生气,大概还可支持不败。这一心粗气浮,立见危殆。只听砰地一响,杖影忽然震开隙穴,敢情雪山豺人使出一招,用刀背横着一拍敌杖,力量时间配合得妙到毫巅,竟似毫不费力般,将方巨那根比大铁棍还要沉重的紫檀竹杖,拍开尺许。 这一点儿空隙,在雪山豺人这种绝顶高手而言,已是莫大的机会。 但见雪白的刀光闪处,疾如惊雷奔电,从杖影中探进方巨胸前。 这一下已是避无可避,方巨刚才一杖砸出,本身原是个前冲的势子,这刻刚好是迎着人家急如星火戳进来的刀尖上撞去。 他的身躯又特别的笨重,便是站着找人拉动来他也不容易,何况又加上他自己的力量向前冲去。 冷面阎罗甘炯闷声不响,那颗碧火银弹,已疾似流星赶月,从右侧打到方巨身边。 方巨可没见着那歹毒无比的暗器,右手竹杖按着十八路降龙杖法的招数照样使下去。杖风一卷,夹着轻轻啪的一声,那颗银弹急弹开去。 猛听雪山豺人厉喝一声,比之竹杖银弹相触之时还早一点,身形倏然如风中飞絮,忽后退半文。 半空中白光一闪,疾向两丈之外飞去,原来正是那柄欧刀,不知如何竟飞上半空去了。 以雪山豺人那种武林顶尖的成名人物,敢情也不知自己的宝刀,如何会出手飞上天空去的。就记得刀尖将及敌人胸前之际,敌人左手一伸,自己便觉着虎口一震,欧刀脱掌飞起。 他这里还在发征,只因他纵横湖海垂四十年,但听也没听过这种神通功夫是个怎样的讲究。 一股微小而劲锐的风声急袭而至。他以锻炼了数十年的灵敏反应,自然而然地挥拳一击。 眼角乍见银光闪处,禁不住厉叫一声,快如电掣云翻般往旁一挪。 那点银光原来便是冷面阎罗甘炯所发的碧火银弹。 前文说过这种以大雪山万载银砂所制的弹丸,自具特性,能够自动借力转折,反而加速打到敌人身上。 雪山豺人掌力何等雄劲,别说是普通暗器,便是千斤大石,方才一掌击出,也能撞飞回去。 然而偏生碰着这碧火银弹。那天竺秘传的降龙杖法,便是专能借对方之力反震回去。 这次因雪山豺人欧刀递到,是以招式方位微变,于是那颗银弹歪了准头,反向正在发怔的雪山豺人打去。 嘭地一响,绿火直冒起来。 雪山豺人厉嚎一声,四山回响,惨厉得兽伏鸟匿,树叶萧萧,落满空山。 那一蓬碧绿的火焰,本在他左肩冒起,但晃眼已是全身着火。 他的面容本来已够唬人,加上碧绿火光一映,登时变成白天现形的鬼魅。 冷面阎罗甘炯呵一声。 雪山豺人扭头一瞥,绿光之中,绿睛碧亮。 他厉叫道:“好王八蛋居然暗算于我……” 倏然拔步欲追,但随即翻身一跃,将那坠插于地上石中的宝刀拔回手中,然后回头追赶。 他的身法快得出奇,这样来往一转,方巨但觉眼前仅是一团碧绿色的大火球在移动。 冷面阎罗甘炯也是久走江湖的出名人物,刚才因见误伤了雪山豺人,禁不住失口一叫。 但他立刻回身便逃。 只因他得知这碧火银弹中的碧火,能够在顷刻间将山石也烧得成为溶液。而且决无法可以扑灭。当年火神子白大元到大雪山擒拿叛徒时,雪山豺人挺身庇护,其实,冷面阎罗甘炯便将乃师各种火器底细都告诉了雪山豺人。 这样,那雪山豺人既然中弹着火,不管是否有心,也会因为无法扑灭而存偕亡之心。那怨气,多半会出向自己身上。 于是乎在失声一叫之后,赶快回身逃走。 虽然雪山豺人抓回宝刀之后,才急赶直追。 但眨眼之间,那一大团的绿色火球,已忽然随风而逝,隐没在峭壁后群山中。 方巨不知哪里来的灵感,像是已知道这浑身冒出绿色火焰的雪山豺人,必定难逃大限。 于是便没有撒腿追赶,心中刚才那股别扭,一扫而光。 仰面向天傻里傻气地大笑数声,然后快活地寻思那密宗元上秘技。即是萨迦寺方文石室所学得的秘传四式。 但他立刻又记起那白衣飘飘,温丽如仙的陆丹姑娘来。 眼光一瞥,但见那洞口外三根作品字形屹立的石笋,其下断骨残肉,还有个长头发的女人头,狼藉其间,惨不忍睹。一代佳人,竟然化作一堆的血肉。这景象真是不堪追想。 但他觉悲从中来,惨恻地干嚎一声,喉头忽然像给甚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来,可是眸子里泪光闪闪,随即点点滴滴,掉将下来。 喀地一响,手中的紫檀竹杖掉在地上。他却麻木地呆立不动,连那最心爱的东西,也给忘怀了。 他脑中一片浑沌,心理头悲痛难禁,却没有一点儿办法可以宣泄一下。半空中风声飒然,白影闪处,一个人飘飘坠下,正正落在他面前。 白色的罗衣直向上面翻飞,简直像是一位天仙,在云间飘降,那种轻灵美妙的情景,教人看了一眼之后,毕生也难以忘记。 方巨震天动地般大叫一声,眼泪如断线珍珠,直掉下来。 那位白罗衣飘举若仙的人影,谁说不是美丽温婉的陆丹姑娘。 她道:“巨儿你别哭啊,我来得太迟么?你可是给那雪山豺人气苦了?”方巨一时说不出话来,阔口大张,又是极度欢喜,又是十分惊讶的神情。 陆丹微笑一下,扯下腰间系着的白丝汗巾,上来替他拭去挂在眼眶边的眼泪。 方巨霎时如同重新获得母爱的孩子般,心中温暖之极。 “我在湖那边,瞧见那雪山豺人浑身冒出绿火,向峭壁后一晃隐没,那是怎么回事啊? 那种颜色的火,好像……好像是那位以火器驰名天下的火神子白大元的歹毒火器,难道他来帮助你么?” 方巨道:“不,那个火弹本是打我的,被我用杖一挡,便打着那臭蛋啦,你瞧,那边还有三颗打在石笋上的呢!” 她回眸一扫,只见三根石笋上,尚自留有微弱的绿色火光。 那上尖下半的石笋,此刻已齐腰烧凹了大截,只剩下一根末烧溶的石骨,仍然支撑起上面那截石笋尖。 陆丹惊叹一声,道:“啊,那火弹太厉害啦,幸亏你没有被打着。” 方巨忽然能够快乐地叫嚷出来,声音之响,使得陆丹也惊奇地微笑起来。 他一俯身拾起那根紫檀竹杖,然后伸直身躯,足足比陆丹高出两个头有半,他俯首道: “方才我以为你被那臭蛋给害啦,你瞧啊……”陆丹随着他的手指,猛然瞧见三根品字形的石笋下,那些狼藉可怕的断骨残肢,还有那个妇人的首级,芳心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噢,是的,我打树林回到岗顶,那时的雨变得大一点,我想,你也许会给淋醒。哪知一到岗顶,已不见你的踪迹,岗上也没别的人影。于是我下岗四下一找,兜了好几里路的圈子,后来,碰见个放牛的小童,闹了好一阵,才问出你是往这儿来了。” 方巨心中一无窒碍,开心地大笑数声,用左手比个姿势,食中两指用拇指勾住,倏然顺序弹出。 这个姿势莫看他简单,其实在那圈臂弹指的连续动作之中,已能够使得普通的人,亦可以自然地运集全身气力到指尖之上,只那么轻轻一弹,力量便集中在一小点之上,必定能够将敌人兵器弹飞。 这一式便是石室四式“弹指神通”之式。 陆丹虽见他使出石室四式的秘技,但动作似太简单了,便没有注意。 方巨却追问道:“姑娘,你跑到树林里干吗?可真把我急坏呢!” 陆丹秀眉轻颦一下,这句话教她怎样回答呢?虽然他是个浑人,但自己到底羞难启齿啊! 方巨又追问一句,她摆摆手道:“你就别问啦!我说,那放火弹的人是谁啊?下次你千万要小心,遇上这种特别的暗器,别要怔怔硬磕,最好是躲开……” 他点点头,道:“对啊,我不怕刀剑,却架不住火烧呢!那厮我没瞧得清楚,仅仅依稀瞥见一眼,只觉得那人凶恶得紧。啊,不是凶恶,而是……而是那么冷冰冰的。” 陆丹立刻想起江湖有这么一个字号的人物,便点首微笑道:“我知道了,那是火神子白大元的徒弟冷面阎罗甘炯,这厮是白大元的弃徒。传闻他一身武功,已得白大元真传,尤其心黑手辣,杀人时连眼皮也不动一下,哼,若我早来一步,必定不教这欺师叛祖的恶徒逃得性命……” 要知这冷面阎罗甘炯也是江湖上的出名难惹的人物,等闲的江湖高手,提起他的名头,真个不敢胡乱说话。可是,落在陆丹这种特级高手眼中,当然还差得远。 尤其如今功力又大进一步,更不必说了。 她道:“你干得很好,那雪山豺人是我的仇人,我正准备寻他呢。想来他必定火葬乱山之中,倒也省了我一番手脚。你的功夫真不错啊……” 方巨听到陆丹赞他,又是欢喜又是忸怩地笑一下。 两人正待回去,陆丹忽地想起一桩事,止步问道:“雪山豺人住在那山洞中么?” “我不知道,但他是从里面钻出来。” 陆丹嗯了一声,倏然钻进石洞去,不久工夫,便飘飘走出石洞。 她大大呼吸一下,皱鼻道:“洞中好臭啊,薰得我头都昏了……” 方巨道:“要不要我捣烂这小洞,咦,你手里是什么?” 她笑一下,道:“那石洞里面好大,给你住也很舒服,你还叫做小洞哩。我拿什么东西你管得着么,真多事,我们走吧。” 方巨乖乖撒腿便跑,陆丹一纵身,跟在他后面,施展那浮光掠影的功夫,省力地紧跟着方巨那庞大之极的身形。 她手里是个半尺见方的木盒,里面敢情全是黄金,有元宝,金叶子,以及小金块。这么一盒,价值已是不菲。 两人一直走着,霏霏雨丝本来停了许久,但天上密集四布,仍是阴阴沉沉的光景。 他们经过那山岗,渐可发现乡人以及牧童。 陆丹唤住方巨,慢慢地走,省得惊世骇俗。 其实,凭他们这一对走在路上,一个是巨大离奇的秃头大汉,一个却是容华艳丽的妙龄少女。 光是这么一点理由,已足教人惊顾骇视了。 两人一直往南走,略略偏西。 不久便瞧见远远有个大城。 陆丹知道那便是昨夜在岗上眺望到的孝义城。 空中清亮地鸣叫一声,一团白影掠空飞坠,方巨叫道:“到我这儿来啊!”话声中,伸杖去拦。 白劳雪儿略一转侧,束翼投向陆丹怀中。陆丹笑道:“巨儿你这么大的个儿,也欺负雪儿么?” 方巨撅撅嘴巴,道:“我才不稀罕它呢,美什么啊!” 陆丹笑了一声,雪儿忽然在她怀中腾跳一下,展翅扑飞,却衔着她的衣角。 她道:“有什么事呀,你先飞吧广雪儿倏然掠空而起,飞在前头。陆丹道:“巨儿跟着来……”一展脚程,疾若御风仙人,飘飘飞去。 方巨咕咕一声,却放开脚步追将上去。 两人这一施展开身形,快得像两缕轻烟,落荒而去。 约摸走了五六里路,前头的雪儿鸣叫一声,盘空打圈。 陆丹猛然停步,方巨在后面低头疾冲,一时竟煞不住脚步。可是劲风一冲,把陆丹吹前半文。 她没理方巨的冒失,眼光锐利地四下搜索。 只见四下俱是田地,只在靠右那面,有块亩许大的泥坪。长着两株高大的老树,树下盖着八九间泥砖屋。 坪上连一只狗影也没有,更别说人声了。可是那些房顶都有炊烟升起。泥坪中央躺着一匹白驴子,此刻因遍体泥污,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毛色。她想道:“怪啊,这里为什么这般寂静?” 忽见人影一闪,却是个村妇,蹑着足跟,从房子后面轻轻走到丈许远之外的水井旁,轻手轻脚地从井中打水,然后挽着水桶,悄悄地走向屋子。 她讶然地注视着,心中觉得十分迷惑。 难道那村妇是害怕弄出声音而吓着什么人。 心中疑念未曾转完,泥坪那白驴倏然喷鼻做声,那村妇吓得抢步进房,水桶中的井水,洒了一地。 方巨也瞧了好一会儿,忽然扯开嗓子,大声道:“姑娘,你瞧什么啊?”声音划破了这片反常的沉寂,猛听那白驴大力喷鼻,仰头来瞧。 她低声道:“你别做声,也别动弹,等我想一下。” 她不必仔细去瞧,也知道此刻在那一排八九间屋中,都隐隐从木门缝隙或窗户中,露出窥瞧的眼睛。 这样说来,这些屋子必定全都有人在里面,甚至会有好些小孩。 这是从那闪闪发光的眼珠所能判断出来。 然而,为什么没有人出来走动?甚至连声音也没有?她好奇地寻思不已,却把个憨浑天真的方巨,憋得一肚子闷气。然而,他真个不敢不听陆丹的话,硬是忍耐着不动,眼睛不免瞪得比铜铃还大。 那匹白驴昂首瞧了一会儿,便又垂首地上,没有爬起来。 陆丹这时可估量出一点儿眉目,回头一瞥,只见方巨憋得这副样子,又是可笑,又是可怜。 “你心里难受么?替我办件事好么?” 他想轻轻地回答一声好。可是,他实在没法子说得那么轻,以致阔大的嘴巴空自张开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来。 陆丹扑哧一笑,轻轻道:“你现在静静地走过那边泥坪上,把那白驴儿捉住,但千万别弄伤它,让它踢两脚也别发火。噢,你别急呀,先把竹杖放下……”

方巨又打断她的话柄,叫道:“这小鸟儿真灵啊,是么?” 陆丹螓首轻点道:“是的,当时我忽然不忍吓着它,便对它说我不是会弄死它的,然后伸手把把它捧出来。” “它果然动也不动,任得我捧出来。” “回到庵里,师父瞧见了,告诉我说,这是大雪山特产灵禽白鸢,啄利爪坚,飞行绝速,而且能知人意,生平以蛇为主粮,仗着一飞冲天,瞬息千里,故此可以远出寻蛇裹腹。 “师父又看看那只已死的大白鸟,判断它是因为被一种不知名的毒蛇咬死,这倒是不时会发生的情形。 “因为一生以蛇为粮食,想那深山大泽之中,什么毒蛇都有,往往会不慎而同归于尽。” “这白鸟临死时,将小雏衔到峨嵋来,却不解何故?” “过了半年,那鸟儿长大了,浑身也是雪也似白,于是我命名为雪儿。只因它幼年时,没有以蛇肉喂哺,故此比它母亲差不多小了一半,却极为灵骏可爱…” 那白鸢扑翼降在她肩上,鸣叫一声。 她又道:“那时它已长成,常常一飞冲天,瞧也瞧不见,忽然在一个月圆之夕,用嘴拉我衣裳示意,直带我到往日救它的洞穴之处。 “那时洞口又被绿苔挂下遮住,我拨开一瞧,只见银光闪闪,似乎要和天上的冰盘争辉,探手一摸,触处是剑柄。拔出来时,容容易易便拉出一口连鞘的宝剑,便是这一柄了。” 她晃晃肩头,背后斜插的剑柄,那银白色的穗子,不住摇摆。 “于是我才知道当日那大白鸢将雪儿放在那洞穴中的用意。师父一见此刻,立刻大为惊赞,独自将剑鞘上的字迹研究许久,跟着一次又一次地下山求教饱学宿儒,差不多半年时光,才弄懂了剑上字迹的意义。 “我辛勤地苦练了一年,就在前个月师父忽然坐化了。临死前命我将一部剑书送回大小姐处,着我不可和她见面,因为她当年求得大小姐的拦江绝户剑法时,曾经答应为大小姐办一件事。可是后来师父忽然又不愿办那件事,结果不敢自己送回,也着我不可露面,恐怕有意外,唉,以后的事,不必再说了,我也不愿意再提起。” 方巨喃喃道:“大小姐真可怜,师父说给我听时,我差点儿流下泪来。”他随即将罗淑英那段凄艳的往事说出来,陆丹听罢,早已清泪满腮。 她徐徐拭掉泪痕,仰面看看天空。这时,天色已是近暮。 她幽幽地长叹一声,道:“唉,天下的男人,都是不可靠的啊,我再也不愿见到他…” 柔肠一转,又想道:“我真不可再见到他,若再见到时,必定会被他那诚朴的样子所迷惑,又会听他的哄骗。当日朱大婶未死之时,老是说男人不可靠,她的话真没错。” 想起朱大婶,便联想起朱修贤这位年届中年的男人,原本是她父亲陆平的拍档伙计。自从二十年前陆平比剑回来,郁郁数年而殁后,他也就携眷长居峨嵋。他的妻子朱大婶,除了照顾丈夫和一个十六岁的儿子外,便是照应陆丹的衣食琐碎。 她倒是觉得那位朱修贤大叔十分端谨,只不知朱大婶何以老是说男人不可靠的评语。 现在,朱修贤早应回来,可是为什么没到洛阳找她?这诚然是不解之谜。 她自劫镖至今,为时已有两个月之久,如今,她已不必找邓小龙的晦气。 因为她能够比之邓小龙那种关系更为直接地找到昆仑门人,但正因如此。她必须立刻将劫缥之事了结。 不论交还邓小龙抑是另作处置,也得将这件尚在轰传江湖之事作个了断。 这一点倒是落在天计星邓小龙的算中。估计如果是她干的话,只须置之不理,她会比他更为难受。反正邓小龙已得到钟荃之助,有三十万两银票赔偿货主,除了因名誉受损害而愤愤不安外,却是一点儿也不必着急。 不过,她很快便为了目前现实的窘境而担心,她知道这个长的像座人山似的大个儿,此刻全部倚赖着她。 她心中略一盘算,便决定先回峨嵋再作计较。也许朱大叔已返峨嵋,即使不然,也有朱大婶或者一干同门可以商议。这样比起流浪江湖,囊空如洗的是好得多了。 然而她不知自己应如何应付这漫长的路程。她的心思从没有转到过偷盗上面。这正是名门弟子之与众不同之处。否则以她的身手,天下财宝,简直俯拾即是,又何须伤脑筋费精神。 她自己是两日两夜没有进食。自服灵药醉果之后,身体已经完全得痊。和方巨闹了一会儿,猛可也觉得腹饥之极。 暮色渐深,山风清冷吹掠,使人泛起凄凉之感。她记起往昔听过戏文中,那秦琼卖马的故事。英雄潦倒,穷途末路,的是令人扼腕叹息,而她此刻正是感到这种况味。 她转眼瞧瞧方巨,只见他已经不再气喘,一切都恢复过来的样子。 可是他仍然坐在地上,并不起身。她问道:“你好了么?” 方巨道:“好是好了,可是比没有好之时更坏。” 她讶道:“这话怎说?” 方巨道:“刚才疲累得要命,所以不觉肚俄,现在不累了,却饿得难受。” 陆丹盈盈起立,星眸一转,道:“那么你且坐坐,我…去想想办法。”方巨还未曾做声,她已飘然飞开两三丈远。那种飘忽神速,难以形容。 他一点儿也不知陆丹的困难,以前和张万那场窘困的经历,早已忘掉了。 不过,他到底爬起来,晃呀晃地往回路走。这时,陆丹早隐没在山中,那只神骏可爱的白鸢雪儿,也跟着她飞去。 他走了好远,才停住脚步,面前的地上摆着那根黄澄澄而带出圈圈紫晕的紫檀竹杖。他弯腰拾起来。但觉那杖比平日重了几十倍。 当他扛着竹杖,回到老地方不久,丛树密林中白影倏闪,定睛瞧时,陆丹已飘飘飞驰回来。 她的手中倒提着一头鹿,向他微微一笑道:“你的难题解决了,瞧,这头鹿好肥啊!” 方巨皱皱眉,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她讶道:“咦,你不高兴吃鹿吗?”他道:“不是,我……我不敢吃生肉。” 陆丹这才得知究里,猜忖出这位傻大个儿乃是因为不好意思拂逆自己的美意,却因又怕吃生肉,是以方才着实为难了一阵。 于是她笑道:“谁要你吃生肉来?刚才我已瞧过,打这儿直穿出去,不过十里左右,便有人家,大概是些住在山中的樵子猎户吧,可别要是寺庵才好。我们到那里去讨个火种,我亲自烧烤你吃,这正是我最拿手的好菜。” 方巨一听,连口涎都挂将下来,但觉脚软无力。 陆丹道:“走吧,要不你慢慢走,我先去烧烤……” 方巨立刻迈步前奔,一面道:“不行,等会儿若是迷了路,我可要饿死啦,我是怎样也跟定你了。” 她嫣然一笑,身形动处,稳快如行云流水,轻灵似仙子凌波,忽已赶在方巨前面。 两人穿过密林乱岗,棘丛危崖,方向指向东南。不管前路崎岖艰险也好,宽阔平坦也好,一径前走。 十余里地,虽说方巨疲乏之躯,不足言快。但比之普通人已不可同日而语。两盏茶工夫,他们已穿过最后一片密林,走出平地。 但见前面一片土坡,坡上不齐整地盖着十余座房子,有的是石屋,有些是木屋,看起来全都坚牢得很。 两人一径走上土坡,立刻有几只狗凶猛地吠叫起来。 那些屋子后面,有块平坦的空地,几个小孩在玩耍着,听到狗吠之声,齐齐向这边来瞧。 这些孩子们全都衣衫槛楼破旧,身体却十分健壮,皮肤被日光晒得红红黑黑。 他们虽然都被方巨的伟巨身量以及陆丹白衣如雪、容光照人的景象所惊讶。但仍有两个孩子立刻大声地喝住狂吠的狗。 陆丹缓缓向那边走过去.经过一座石室之前,步声一响,跟着一片白光,向她迎头撒了。 她是何许人也,雪白的罗衣飘飞一下,人已移开数尺。 那片白光落向地面,发出沙的一声。屋子里立刻出来一个妇女,手中拿出一个木盆,双眼愣愣地瞧着陆丹。 陆丹向地微微一笑,道:“你!”声音如银铃乍响.甚是好听,那妇人猛可惊醒,一迭声告罪道:“刚才泼水,没把姑娘溅上吧?咳,真该死” 她的眼光一转,乍瞧见后面那座人山,禁不住哎地惊诧叫出声来。 陆丹微笑道:“不妨事,我没溅着。请问你这儿可有火种么?” 她举举手中的肥鹿,那妇人一瞧,已经明白她讨火之意,连忙道:”有,有,这儿都是人山打猎的屠户。连烧烤用的铁叉和架子全都有。我这就搬出来……” 陆丹将肥鹿放在屋侧的空地上,然后跟那妇人进屋,把一个铁脚架子拿出来,这铁架少说也有六七十斤重,但她只用一只手握住一头,便轻轻取出屋来,她那只纤细的手粉搓玉琢般洁白和柔软,却有这种骇人的力量。那妇人不觉骇得愣了。 跟着又将铁叉搬出来,方巨已奉命去弄些干木头来。 片刻间,铁架摆好,木头也弄来了。而陆丹也依着那妇人指点,寻到一道溪涧,将那肥鹿剥洗干净,用钢叉贯穿住,回来放在架上,然后烧火烤烧。 不久工夫,肉香弥漫.把一旁的方巨引得口涎直流。 隔邻的妇人们,都热心地送给他们一些配料。不过,她们又忙着烧晚饭,故此没有呆在一旁絮聒。 只有石屋这妇人,已将晚饭烧好,不免要招呼一下这位奇异的客人。 陆丹从她絮絮闲话中,得知她丈夫姓蒋,本来也是行猎为生,后来却跟着一位官儿当起差来。 半个月前她丈夫忽然回来,甚是阔气,不但有十几两白花花的银子,而且还给老婆带回几件银打的首饰。 陆丹听到这里,却见她面上毫无欢快之客,不觉搭口道:“那不是很好么?不但有银子,而且他也很有心啊!” 那蒋家妇人接着道:“唉,果真这样就好了。那死汉子以往本来甚是规矩,除了两盅黄酒之外,什么都不爱,事事也不懂。可是自从跟了那姓黄的什么官儿,在洛阳住了整整两年。什么玩意儿都嗜爱……” 她顿了一下,瞧见陆丹并无不耐烦之色,便放胆继续诉苦:“这次那汉子回来,再耽呆不住脚步,老是往孝仅城里去。一去使几天才回来一趟。这也罢了,男人家总得往外边走动走动啊!” “姑娘你说对么?可是那死汉子昨天回来,颓颓丧丧的一副模样,今早又溜了,却把我的银簪给偷走……” 陆丹这才知道这个妇人对丈夫最大的不满,还是在于将银子花光,还偷去首饰。禁不住举手摸摸自己的头,猛可发现一根赤金风头钗,还别在鬓角上。不由得玉面生春,丹晕满颊,高兴地笑起来。 那妇人瞧着她,一时也为这种特别焕发的容光而愣住。 陆丹悬虑一消,顿觉轻松之极,顺口吟道:“……顾我无衣搜益箧,为他沽酒拔金钗……” 猛可味出这两句的含意,全不肖这对夫妻的情形。人家是柔情蜜意,怜受到了极点。 故此一见丈夫,使搜索箱子,找出衣服来,丈夫无钱沽酒,便拔了头上的金钗。这种恩爱的情形又岂是面前的这个满口死汉子的妇人所省得。不由掩口失笑。 但她随即联想起自己,她是愿意这么做的,假如有这种机会的活,可是为谁而付出万缕柔情呢?一种心灰意冷的意味,直袭心头,满颊丹春,立刻变成含愁脉脉。她轻轻地叹口气,眼光惘然地投向熊熊烈火中。 火舌不规则地跃跳着,在更深了的暮色中,映得周围都变成明暗不定的红色。 山中行猎,往往结队一去数日,这刻大概是未届归期,因此并没有男人归来。 那妇人又唠叨地说起来:“咳,我早就说过,银子得来容易,花得也快,那死汉子还不是一下子赌输精光……” 方巨在肉香扑鼻中,肚中咕噜直响起来,但他忽然瞧见陆丹脸上落寞惆怅的神色,因而不愿做声。 陆丹轻轻唔了一声,不知是对自己的幻思空想而发,抑是下意识地应付这妇人。 但这妇人立刻像得到鼓励地道:“那充汉子起初回家时,把什么都说出来。他说有一天深夜,被命去扛一口大木箱,埋在后花园中,这样便得了许多银子,但也被打发回来。他说这口箱子必定是有个活人给理了……” 陈丹微微眉,问道:“为什么会有个人呢?” 那妇人嗫嚅一下,道:“我说了姑娘可别怪我……” 陆丹立刻触起好奇心,追问道:“不妨,你说出来好了。” 方巨在一旁哎地叫一声,敢情那只烤鹿已发出焦裂声。 肉香更浓,引来好些孩子围在熊熊火光周围,瞪眼直瞧那只烤鹿。 陆丹不歇地转动架上的烤鹿,转面向方巨道:“再等一会儿便可以吃了,你且忍耐一下行么?” 方巨嗯了一声,把唾沫吞回肚中。 那妇人道:“这是死汉子说的,自从那晚他们闯入后进上房中,却瞧见红纱蚊帐的床上,似乎是那位三妻太躲在里面。他们将那口木箱扛出去埋好之后,翌日,听说那位三妻太自缢死了。” 她顿了一下,只见陆丹仍现茫然之色,便又道:“姑娘啊,这是……使人猜想到那些不规矩的事儿上面哪!” 声音已压得很低,仿佛不想给方巨听见,陆丹猛可醒悟过来,不觉玉颊晕生,羞得垂下眼帘。 熊熊火舌吞舞中,但听那烤鹿吱吱直响。 她随手拿过那蒋家妇人搬出来的尖刀,剜下一小块腿肉,自个儿轻轻咀嚼起来,试试味道和火候。 方巨咕的一声,又吞下一口唾沫,陆丹可听见了。 她微笑道:“现在,该是轮到你大嚼之时了……” 话声未歇,刀尖微一使劲,割下一大片肉,刀尖一刺一挑,便巧妙地将那块肉刺在刀尖上,递给方巨。 方巨鲁莽得可以,伸掌便捋,那大片肉是被他攫去了,可是手掌也给尖刀刃锋划了一下。 旁边那妇人啊了一声,大声道:“那刀很是锋快,你的手指别给割断了。” 方巨拿着那块热辣辣的烤鹿肉,往大嘴巴里便送,转眼间已吞下去。 陆丹在这顷刻间,灵敏地又割下一大块肉,挂在刀尖上,递到他面前。方巨仍是大拿一伸,沿着刀锋将烤肉捋去。 他一连吃了四大块,快得惊人。 陆丹抽空割了一小块,放人口中,敢情她也真饿了。 那蒋家妇人什么都不注意,只非常留心地瞧那方巨攫肉的手掌。她分明瞧见这位巨人每次都是伸掌将整柄尖刀锋刃握住,然后沿着锋刃抽滑出来,顺便将烤肉抓在手中。 这柄尖刀原是用作屠杀支解兽类的利刃,锋快之极。寻常那些野兽骨头轻轻一划,也得开道口子。 照这样推论,那巨人毫无顾忌地以掌心或指节划过刀锋,早该肉绽骨裂才对。然而,她却瞧不见那巨人的手掌有什么异状,使她不由得极为惊讶。 陆丹体贴地道:“巨儿你别吃得太急,当心把肚子撑疼……” 方巨忙得没有工夫说话,用眼睛向她笑一下。 陆丹拿起木盘,利落地割下许多片烤肉,放在盘中。立时香味更浓,随风四散,引来不少守门看户的狗,一径在四周的孩子之间,钻来走去。 她将满盘烤肉,放在方巨面前,自己也吃了几片,然后飘飘走开。 隔了好一会儿,白影一闪,她已回到火堆边,手中捧着十片巨大的树叶,水珠兀自点点滴滴,另外还有几条山藤。 方巨不理会地干什么,径自大嚼不休。看他吃相之穷凶恶极,可真是饿得急啦! 陆丹一面檀口微动地吃着,一面将那些树叶铺排好,割下另一边的脊肉和腿肉,放在树叶上,仔细地包裹好,用山藤捆个结实。 现在,已解决了目前一个问题,微笑一直逗留她的唇边,配衬起玉颊一片丹晕,美丽可爱之极。她甚至轻松得低声地哼起儿时熟悉的曲调来。 早先她去猎鹿之时,不但试出自己的轻功,已臻绝妙之境,而且她还练了一趟剑。以背上背着的太白剑,练那庚金剑法。但觉内力溢于剑外,那股剑气,已是锐利得近乎有形。而且招式间得心应手,极尽这套古代玄妙怪异的剑法之精微奥秘。 她那失去好久的自信心,在顷刻间已经完全恢复。这正是她之能够十分和霭耐心地对待别人之故。每当一个人失去自信心之时,都会变得特别地烦躁不耐,丝毫不能容忍。 至少在目前说来,她已暂时忘怀了钟荃这件事。因为此刻地老是想着明年中秋之夕,如何能在南昌百花洲的剑会之中,一举压倒天下高手,夺得第一剑家的盟主宝座。这固然是她父亲陆平昔年未酬的壮志,同时也是她个人的野心。她将不惜一切地去达到这个野心。 据她所知,钟荃的剑法功力,都可能比她略高一点儿。那名震天下的毒书生顾陵,练有那种无形的潜力,威力不可思议,更是在她之上。 然而此刻她因得服灵药导果,功力陡增,便可以将钟荃从劲敌之列中除掉。 武当的玄机子、华山的桑姥,都不必考虑了。只有那毒书生顾陵,却仍然不能轻视。 不过她也发现自己那柄太白古剑上,能够吐出劲锐的剑气。这一点大概能够抵敌住他那种怪异的潜力。 在招数上而言,她会峨嵋镇山的阴阳剑法,道家太清门的拦江绝户剑,以及太白剑上刻着的庚金到法。 尤其是最后的一种剑法,应足以克制住毒书生顾陵的白金折扇。(她仍不知道顾陵另有一柄阿奇弓,传了天下第一奇人瘟煞魔君朱五绝的十八路无敌神弓)。 好在如今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她这次归返峨嵋,便须痛下苦功,以求届时一出手,震惊天下。若那毒书生顾陵不参与剑会,则她还要去寻他,决个高下。 蒋家妇人终忍不住,问道:“姑娘啊,那位相公好像不怕刀子锋利,是么?” 她微笑一下,道:“你的眼力真不错,刀子可剁他不动呢……” 蒋家妇人作出女人特有那种窃窃私语的态度,悄声道:“他可其高大啊,就像座人山般,我这一生不要说亲眼见过,便是听也没听过,刚才听姑娘叫唤的口气,他敢情是姑娘的晚辈……” 她又微笑一下,没有做声。 那妇人继续喋喋道:“起初我瞧见姑娘时,还以为是位仙女下凡哪.这白衣裳太好看啦,后来见您也吃鹿肉充饥,我才知道您不是天上的仙女,” 陆丹劳心一动,故意要作弄她一下,倏然力贯双掌,虚虚向面前的火堆压下。 燃烧得正猛的火堆,本来火舌乱吐,这刻忽然暗淡无光,只剩下淡淡的一堆红影。火势一煞,四周立时黑暗。 方巨刚好已经吃完,她银铃似的声音蓦然升起来:“巨儿,走啊……”方巨灵敏异常地一骨碌爬起来,扛杖便跑。他是天生的飞毛腿,闪眼间已跑及没了影儿。 那妇人正因眼前一暗,朦胧中但听那位白衣姑娘以及那座山人,已经没了影子。 她吓得念声救灾救难观音菩萨,跪倒地上,一面念叨道:“小妇人可不知道是龙女和金刚显现,刚才胡说八道,请神仙千万莫怪……”可笑她竟然将佛门护法金刚以及菩萨侍女当做道家的神仙乱叫。 且说陆丹虽是比方巨慢动身,可是她的动作神速之极,撤掉封住火焰的掌力,拾起那包烤肉,以至于晃身飞走,几乎是在同一刹那完成。 眨眼间她已赶在方巨头里,径向南方偏西直走。 方巨撇开大步,疾如奔马,激荡起呼呼风声。可是,前面三尺左右,那白衣飘飘的身影,老是相距那么远。 他快一些,陆丹也快一些,他慢,陆丹也慢.激得方巨亡命疾奔。 陆丹走厂一程,忽然完全不必用力,便自然地飘飘直向前飞。她心中一喜,想道:“天啊,这浮光掠影的轻功,居然我练成啦……” 原来她这时根本不需着力,凭着那一口几乎能够驭气蹈虚的真气,极巧妙地借着后面方巨冲激起的气流,身形便不即不离地定在方巨身前三尺左右。一任方巨死冲疾驰,却连半寸之差也不能改变。 霎时间,飘飘白衣的倩影又不见了。 方巨眼睛一眨,以为她给丢掉了。正待停步,却听到银铃似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来:“巨儿,别停步啊,你可是累了?” 傻大个儿吓了一跳,想不出那陆丹怎会到了身后耳边说话的。急忙冲刺,立刻又快得像离弦之箭。 陆丹芳心又是一喜,因为她敢情吊在方巨身后,也同样能施展浮光掠影的奇功,凭借着方巨冲过空气那股涡流,便能够如影之随形,如疽之附骨,再也被他摆脱不掉。 大约跑了两个时辰,方巨的速度已经缓慢下来。 她一扭身,又走在他之前,回转身躯,就那样面对面地继续飞移。 方巨面上已是汗珠点点,本来他已经不歇地奔跑了一昼夜,体力还未曾完全恢复过来,又复亡命苦奔,便是铁铸的金刚,也吃不消了。她道:“巨儿,我们歇歇吧,你还不累么?” 方巨倔强地摇摇头,汗珠直飞坠下来。 陆丹忽然发觉自己的目力,比之未服醉果之前,又增进了不知多少。 这刻虽是在沉沉黑夜中,但毛发毕鉴,直是像大白天无异。故此方巨的表情,完全能够清晰地瞧见。 她柔声道:“你不累么?可是我却累了,你要不要陪我休息一下?” 方巨立即点头应好,脚步霎时松懈下来。 两人终于在一个山岗下面停步。她首先登岗,只那么一闪,瞧也没有瞧清楚,便到了岗顶。 方巨打量一下那山岗,少说也有六七丈高,不由得心中大不舒服,想道:“我只要有她那种跳房子的功夫,可就心满意足啦!” 这便大个儿一点也不明白人家这种轻功造诣,已达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只须有人家那么一半功夫,已是十分不错的事了。尤其以他这种身材,练起轻功来,比喻作拉牛上树也不为过。 她在上面叫道:“巨儿,你上来呀,这儿有光滑的大石头,可以憩坐。又能够瞧见老远,快上来啊……” 声音透出亲热的味道。方巨快活地应了一声,爬上岗去。 岗顶竟有两丈方圆的平坦泥地,草丛处处,其间有几块大石头,看来都十分平滑,料是放牛的小童给躺卧的平滑了。 他放眼四望,但见周围都是黑沉沉的,没甚看头,便在一块石头上卧倒,把那根紫檀竹杖当作枕头。 她却站在一块石头之上,向南面眺望着,良久,她那银铃般的声音道:“那儿的城墙房屋,大概便是石泉。离终南山已有三四百里之远。我们走得不慢,对么?” 声音寂然,竟没有回答。歇了片刻,鼾声大作。 她飘然地微笑一下,道:“巨儿你好好睡吧,你已经太疲累了。我就在这石上坐一坐。” 银铃似的声音,在静寂的初秋夜里,份外觉出清亮悦耳,也另有一种孤单的味道。 她徐徐盘膝坐在石上,凉风吹起白色的罗衣,飘飘若飞。连她自己也觉此情,既是优美动人,更别有一种诗情画意。 她从自己那铿锵悦耳的声音中,也觉出内力充沛异常,居然连嗓子也变一点。往昔虽是清亮悦耳,却不似如今直像是银铃振鸣,动人肺腑。 现在,她缓缓阖上眼睛,一切身外之事,有如旭日下的朝露,也像是山巅林表的晨雾,渐渐地,晒于消散。 不管回到峨嵋之后,那唯一知道埋宝之处的朱修贤有没有回家,不管是不需要重下峨嵋,奔波千里,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那怀着藏宝图的朱修贤,这些,暂时都不复能停滞在空灵湛明的心灵中。 也不知道过了许多久,耳边到杂乱而轻的脚步。 她立即便从岗下四周传来的牛鸣之声,猜出该是放牛的牧童们。一个童稚的声音叫起来:“瞧呀,那人多么巨大啊……” 另一个更为尖锐的小童嗓子下个结论道:“这个巨人是天下最大的啦!”“不,你懂个脑……” 第三个小重大声驳斥:“以前有一个晚上,咱们见到的怪人比他还大哩!” “对啊!”第四个插嘴助长声势:“那个女人夹在胳窝下面,简直看不见啦!” 四个人分成两派,立刻吵将起来。 陆丹是何许人也,登时明白了这四个牧童话中之意。 她心中忖想道:“从这些孩子口中听来,似是数天前一个月圆之夕,这些孩子们因结伴在田里夜守,偶然瞧见一个其状狞恶的巨大怪人,胁下挟着一个女人,经过守夜的棚屋,一晃即没。 “这些孩子们当时因这怪人长相大以恐怖,活像是鬼陆出现,故此都没有看得清楚,人执一词。 “哼,我可知道那怪人是谁了。细想普天下之中,具有这形象的武林人物,只有那个雪山豺人正是这种骇人的模样。记得当年父亲就给他气惨了。 我要不要设法访查一下呢?” 耳中忽又听到那些孩童争吵的说话中,多出一条新线索,便是这可怖的怪人,敢情在这两三年间,屡曾出现,并且不仅限于晚间出现。 这样说来,那雪山豺近二十年来销声匿迹,却是躲到这豫川交界的荒避地方。故此江湖人都不知道。 但其中可怪的是那雪山豺人既然挟住妇女出没月圆之夜,这种事应该不能瞒过江湖耳目才对,然而,江湖上总没有这种传闻,岂不奇怪?晨风吹拂中,但觉空气清新中又带有潮湿,似是阴天光景。 一个孩子叫道:“哎,大家看啊,这位大姑坐得多好看,就像图画中的仙女般……” 此语一出,众声俱歇,余下的三个童子,全都凝目打量这位盘膝在上的白衣女郎。 这刻,满天阴云,因此光线有点儿强暗。可是她那雪白的罗衣,迎风飘拂,果真加添一份飘逸的仙气。 她徐徐张开眼睛,扫射众重一眼。 那四个小童和地目光一触,都不知不觉地各自垂眼移目,不敢和她对瞧。 陆丹柔声道:“你们刚才说起的怪人,往什么方向去的?” 四个小孩立刻讨好地地争着回答,使得陆丹也听不清楚。终于还是一个长得最怜俐的孩子,止住其他三个发言,然后道:“这个怪人我们亲自见过一次,那次是向西面去的。不过村里的大人们,也传说这怪人是住在西面的一个小湖边……” 有一个长得结结实实的小孩,忍不住插嘴接下去过:“那个盘石潮后面有座乱石岗,他就住在那儿。” 陆丹见他说得较为肯定,问道:“那么有没有大人到那边探视过呢?”这个结实的孩子道:“没有人敢去呀,那里本来便以多产毒蛇虫虺著名,谁都不愿意到那鬼地方去,现在更加没有人肯去啦。” 其余三个小孩一致同意他的说法,连声说是。 陆丹微笑点头,道:“谢谢你们……”一面起身,站在大石之上。回首向西方远眺。 一道溪流,从隔住目光的树林中流出来,打岗后绕过。 四天云垂,天色十分阴沉。树林间宠若淡淡的烟雾,竟是快要下雨光景。 她的心情,顿时为了这阴沉的天气影响得有点儿落寞起来。 她自个儿发一阵怔,飘飘迈步下岗,像条白云般飞过小溪,然后逐渐远去,隐没在被淡烟笼住的树林中。 忽地雨丝蒙蒙,飘洒而下,众童连忙穿我戴笠。 方巨被雨丝洒在面上,那阵凉飕飕的感觉,使他从梦中醒来,他张眼坐起,周围一瞧,不见了陆丹白衣倩影。 那几个小童见他一坐起来,宛如座小山似的,不由得都害怕地躲开几步。 方巨霍地起身,四面张望,一个小孩猜出他的意思,叫道:“那位大姑刚刚去了。” “去了什么地方?”他的声音甚是宏大,把众童骇了一跳。 那个长得结实的小孩,胆子似乎较大,道:“我们告诉她在盘石湖后面的乱石岗中,有个可怖的怪人。她向那边望了一会儿,便飞下岗去了。” 方巨顿时放心,想道:“原来她去瞧怪人,那么就等她一会儿。” 忽然念头一转,再忖道:“那怪人不知凶不凶,别要给她欺负啦。” 此念一生,立刻焦急起来,向众童询知那盘石湖乃在西面十余里处,湖后群山涌起,十分好找。 当下一弯腰,拾起紫檀竹杖,飞步下岗。眨眼间便隐没在蒙蒙雨丝中。他经过这种憩睡,虽然尚未睡足,但比之昨夜,已是判若两人。 不久工夫,已走了十余里路,但觉棘丛处处,乱石锋利刺足。 超过这荒芜岖险之地,果见前面一片白水,约摸有亩许大。 他留心向湖中一瞧,这刻虽然雨丝纷飞,湖面水纹漾晃,但仍然可以发觉这片湖底尽是石头,而且甚浅。 他留心地向湖后瞧去,只见乱石纵横,多是如笔立,简直是片石笋林子。 超过这片石林,便是一座石壁,拔空而起。沿着这面石壁向两旁延展,便是岩石处处的山麓。 他仅仅略一瞥视,已觉山势险恶,大非善地。 他沿着河边绕河过去,走进乱石林中,周围都是湿漉漉的泛起一股奇异的臭味。 他那双赤足踏在碎石上,发出一阵尖锐的声音,生像睡后磨牙那种难听的声音。 这是因为他有一身奇特的横练功夫,那双坚如铁铸的双足,踏在锋锐的碎石上,硬给磨擦出来难听的声音。 换了寻常穿靴之人,恐怕皮制的靴底也会被这些碎石割破。 乱石中不时掠过蛇虫的影子,然而他一无所惧,因为这些毒物都不能咬破他的皮肤,是以决无中毒之虞。 眨眼间走到石笋如林的地带,他长得高大,东张西望,恰好从较矮的石尖顶瞧见壁下有个大洞。 他不必忖想,已经认定这个洞穴可能便是那怪人藏身之所。 当下扛着竹杖,叭哒连声地大踏步走过去。 来到洞口之前,只见洞门大概和他一般高,洞内半丈左右,一块大岩石挡住视线。敢情到那儿便得转弯。这一来便瞧不见洞中景象。 他振吭大叫道:“姑娘,我找你来啦……” 声音响亮得如同平地起个霹雳,洞中传出嗡然回声。 他倾耳一听没有陆丹的回答,立刻又大叫一声。 再听一下,仍然没听到陆丹回答,心中便有点儿怀疑,想到:或者那怪人不是藏在这洞中,故此姑娘到别处去了。 心中既有所疑,回头四礁,视线一触身后的尖锐石笋,那儿一共三根,成了个品字形,石笋根处有些什么东西,使他猛可大骇,定睛凝视。 原来那儿血肉狼藉,在残肢断腿间,有个妇人的头颅,长长的头发,凝结着些砂石血块! 方巨倒抽一口冷气,大叫一声。 这次声音凄厉猛烈,宛如迅雷乍鸣,四山俱震。 他踏前两步,正想用竹杖去拔那妇人首级,看清楚面目。可是,心中一阵悲哀痛楚,竟然伸不出竹杖。 一声怪嚎,从身后响起来。 方巨蓦地大转身,眼光到处,只见洞口站着一个狞恶无比的人,身躯魁梧之极。大约只比他矮半头而已。 那怪人头上一窝稀疏的黄发,目泛绿光,血盆大口中,两只锋利的獠牙,掀露出嘴唇之外。 一阵臭味散布开来,方巨恶心地掀掀鼻子,猛然戟指大叫道:“姑娘是你杀死的么?” 这怪人正是天下武林俱极忌惮的雪山豺人,光是这副长相,已足够使人退避三舍,何况这厮武功真高,心狠手辣,行事叵测而可怖。 雪山豺人惨厉地嚎叫一声,道:“她的血也是我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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