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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88801.com无论是对钟荃抑是青田和尚,并且青田老

浏览次数:87 时间:2019-10-12

殿外一阵哗然,因为有些和尚从门隙里瞧见里面的情形,不由得哗叫起来,她示意钟荃去将大门闩住。等到钟荃回来,忽然殿外崩天坍地般大叫之声,跟着殿瓦震动,那两扇大门被人撞倒,来人正是傻大个儿方巨。 双方答话之后,罗淑英身形微动,意思是向大殿内纵去。 方巨倏然横杖一拦,大声嚷道:“等一会儿!” 罗淑英是何等人物,身形不知如何一动,已凌空跃过那根粗大的紫檀竹杖,并且在身躯过时,脚尖一点竹杖,身形如春絮飘空,直飞起去。 她这一脚虽然看来甚轻,但其实厉害之极。方巨如同蓦地挑了一座大山在杖上似的,不由得竹杖一沉。 她咦一声,身形忽然飘飘而下,落在方巨竹杖之前。 方巨虽然觉得杖重如山,却终于没有让竹杖砸向地上。但相差也不过半尺左右,便砸到地上的砖块了。 她冷冷道:“很好,敢情你是从青田处学会杖法……” 原来方巨刚才竹杖没有砸在地上,全靠学会天竺秘传的十八路降龙杖法,加上一些内功口诀,因此杖上反弹之力,便非如中土一般,否则以方巨的道行,虽说两膀不下万斤之力,但怎当得这位绝世异人的借力一点?方巨喜道:“你认识师父么?” 罗淑英冷冷道:“青田是你师父?他这刻在什么地方?”语意中虽似平谈,但声音寒冷之极。 这可使方巨这懵懂人也觉察出她心中存着什么念头,便不大高兴地答道:“我可不知道,不然我不会来找师兄了。” 她倏然转面怒斥道:“你这万恶的小畜牲,为何不早说出与青田的渊源?” 钟荃冤屈于心,一时说不出口,瞪眼无语,这一下表情,越发坐实了这罪状。 方巨却替钟荃不愤地大力跺脚,鸣的一声震响殿中。 她横睨一眼,道:“你想讨打么?” 钟荃见她神色不善,深恐她真个一出手,弄死方巨,正待开口拦说。方巨已大笑一声,道:“你……想打我?哈哈……” 他是个天生浑人,早忘却方才人家轻轻一脚,已差点使他吃不消那苦头。却仗着浑身特别的横练功夫,以及无穷神力,瞧不起怯弱临风的罗淑英。 “大小姐,他可是个浑人……”钟荃急忙插嘴。 可是语声被方巨大笑之声淹没。 罗淑英美眸一转,恨不得一掌先将钟荃杀死。可是忽见钟荃情急护救方巨,义形于色,的是个舍己为人的汉子。忽然想起他和陆丹那段情史,只因心肠太热,舍己为人,先将蝎娘子徐真真救出,以致耽误了时间而牺牲自己的心上人也在所不顾。 她知道这是因为他已将陆丹现如自己的身体一般,因此反而先顾及别人然后顾及自己。 是以陆丹不幸而做了他的爱人,这滋味可真难受。 她倒不是因为这缘故而放过钟荃,却是忽然联想到也许她和袁文宗碰巧正是这个情形,因此铸成这精卫难填的大恨。 当下暂时放过钟荃,转面对方巨道:“喂,你笑什么?” 方巨瞅见钟荃神色大为不说,立刻不敢笑了,也不敢做声。 罗淑英道:“钟荃到里面看守着老和尚,别让他溜了。” 钟荃迟疑地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移步,心中暗忖道:“你为什么老是要交使我这样那样呢?我干了错事,大不了被你杀死,却犯不着在垂死前再当你的厮仆啊?” 她望也不望他,却又用坚持的声音说了一遍。 他像是屈服在这种女性的坚持之下,朗声道:“好,我去。可是方巨却是个浑人,你别和他计较啊。” 言中之意,宛如她若果对方巨有所行动的话,必须先冲着他来。 罗淑英没有言语,等钟荃纵进殿里面,她才道:“我且问问你,方巨,青田往哪里去了?他也曾教钟荃十八路降龙杖法吗?” 她是在后来才知道青田的十八路降龙杖法,乃是天竺秘传。这时一语道破,却使方巨十分惊讶地啊一声。 方巨道:“对了,正是叫做十八路降龙杖法,这名字真难记啊,是么?”罗淑英不愿他岔开话题,虽则她这时忽然觉得这大个儿真的傻得可爱。“我问你青田往哪里去了?你和钟荃学艺多久了?” “我……我不知道呀,师兄可没有学过杖法,只有我一个人学的。” “哦?青田不传给钟荃?只将杖法传给你?” 方巨点点斗大的头颅,道:“是的,只传给我,你知道师兄见过师父么?师兄和师父都没有提过呀……” 罗淑英真给他弄得迷糊住了,他那些话连接起来,简直不明其义。 但她聪明绝顶,只想了一下,便道:“你师父不是你师兄的师父?对么?” 这句奇怪的问话,却搔中方巨痒处,连连点头不迭。 罗淑英在山谷石屋中幽锢了四十年,尚有一点童心。这刻但觉有趣得很,又道:“我猜你这师兄,也不是真正的同一师父的师兄吧?” “对,对极了。前些日子,那小子问我,我总没弄清楚……”说完,哈哈大笑,自己直在开心。 罗淑英也自嫣然而笑,率然道:“老实告诉你吧,我在四十年前便和青田交过手呢!” 方巨道:“啊,我知道了,那天晚上,师父告诉过我,原来你就是她。”提起当年之事,罗淑英立刻又面寒如水,她道:“你真不知你师父的去处?” 方巨追思一会儿,惘然道:“我真不知,不过,他的话说得很凄凉,仿佛再也不能和我再见似的……” 罗淑英像对自己般说道:“是啊,他今年也近七旬了,也许他和小毛般身体衰弱,活不长久,啊,不,他身怀绝顶武功,怎会像小毛一般……” 方巨听懂了一点儿,应道:“是呀,师父身体很强健的。” 她猛可收摄心神,道:“你把十八路降龙杖法都学会了,是么?” 方巨道:“都学会了,喏,我使给你瞧瞧……” 她摆摆手,道:“我以拦江绝户剑法,使了正反两方六招十八式,没有嬴得他的竹杖,现在可要跟你试试。” 方巨欢然道:“好极了,我老是找不到人来和我练杖,再迟些日子,可都会给忘啦!” “可是,我这拦江绝户剑使出来,再也不能留手,只怕你这傻大个儿今日难逃大限。” 她的神色随着说话的内容而变得冷酷非常。 傻大个儿嘻嘻一笑,道:“我不怕,刀剑都伤不了我,可是你没有剑啊!” 罗淑英不答话,游目四顾,却找不到适合的东西以充兵器,立刻一跃出殿。 瞬息间,微风飒然,人影闪处,她已站在方巨身旁。 方巨侧眼俯首去看,中见她手中持着一根树枝,约摸是三尺多长,正是宝剑的尺寸。 他眨眨眼睛,道:“喔,我想起你姓什么啦,你不就是师父心中爱着的罗姑娘?”当日青田和尚向他叙述往事时,乃是称呼她为罗姑娘,故此他这样说法。 当青田叙完这桩凄绝的往事时,这位傻大个儿的心中,着实曾为了这位美丽多情的姑娘而感动。他能够领略到那种一往情深的真挚之爱。他虽是个浑人,但从他天性纯孝这一点看来,已经足够推测出他是能够欣赏真挚的感情。宛如纯真的赤子,最容易被真情感动。 他又率然道:“罗姑娘啊,我听了师父的话后,心中十分爱你;现在我怎能拿杖砸你呢?” 他之所谓爱,当然不是常人男女之间的爱,这个,罗淑英也能够从他面上那种纯真的表情上看出来,不至于发生误会。这么突如其来而又毫无掩饰的真情说话,的确也教她芳心大震,一时不知所措。 “可是你别对师兄这样子啊,我也爱师兄呢……” 罗淑英这刻只好皱皱眉,道:“你太多事啦!” 方巨嘻嘻一笑,傻头傻脑地瞧着她。 罗淑英又皱皱眉头,掉转脸孔,不去理他。这一下动作,显然是无意识的动作,她居然会怕这个傻大个儿打量她?她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心中想道:“青田曾经对他说过些什么呢?他这样地看我,哼,青田啊青田,我非要亲手把你剥皮锉骨,决不干休……” 恨意陡生,美眸中闪出可怖的光芒,好比狂风暴雨的黑夜里,蓦然又闪过一道骇人的电光。 方巨忽然挪开眼睛,喃喃道:“我不喜欢你眼睛的光芒。” 罗淑英厉声道:“方巨,你听着,青田和你既有师徒之分,我和他却是仇深如海,不共戴天,他当年种下的恶因,却要你来尝这苦果了。” 方巨想了一下,道:“你说的很有道理,甚是公平。” 他又俯下头,怜悯地瞧着她,继续道:“你的确很苦,在那石屋里住了这么久,又是那么孤单寂寞,我想着都害怕。” 很明显地,他的意思是要让罗淑英揍他一顿,等于代替师父让她出口气。 她冷酷地道:“我花去四十年的时间不要紧,可是,他不该知道文宗死了,还不来告诉我啊……” 声音甚是冷酷,仿佛是说起一件别人的事情。然而,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中,忽然泪光一闪,两行珠泪,竟然夺眶而出,沿着白玉的面额一直悄悄流下。 方巨但觉一阵惨然,眯眼张嘴,形状甚怪。 须臾,他回复原状,迢:“啊,我哭都哭不出来……” 罗淑英猛可一震,缓缓地垂下头,仿佛这一瞬间,方寸间涌起平生积郁住的哀伤和幽怨。 她在心中叹口气,想道:“罢了,这大个儿心眼真好,可是我呢?为什么老天连可以出出气的人也不给我一个啊,难道我的青春,我的情感,就和尘土那么地贱。” 她大大地喘一口气,似乎又硬起心肠,道:“方巨,昔年我因十八路降龙杖法之故,囚禁谷中四十年。如今,我再要试试这降龙杖法,就光用这根树枝作为宝剑,而且仅仅使用正方三招九式,我想,这样总不令你太过吃亏吧?” 方巨道:“不吃亏,不吃亏,你打我好了。” 罗淑英脸色一沉,道:“胡说,我打你还不容易么?只要我一举掌,哼她歇一下,又道:“你听着,若果你招架不住,赶紧将竹杖撒手,这样就可以不伤你性命。” 方巨俯着头瞧她,好奇地笑一声。 罗淑英冷冷道:“你那身横练功夫,在我面前却没用处,你看。” 手中树枝忽然疾点而出,只那么轻轻一下,点在大个儿腿上的贴骨穴。傻大个儿啊哟大叫一声,庞大的身躯,直蹲下来。 殿顶的瓦籁籁震动,回响久久不绝,把殿里的钟荃吓得心胆俱裂,大叫一声,迅疾如旋风一卷,直飞出来。 他一眼瞥见大个儿蹲在地上,抱着大腿,口中仍在鸣鸣而叫。当下心中略放,知道大个儿未曾遭这美貌而狠毒的妇人毒手,但仍然连声问道:“方巨,你怎么啦……” 罗淑英没有瞧他,却答他的问话道:“这浑人恃着横练功夫,故此我给点儿苦头让他尝尝。” 钟荃没敢再做声,因为他惟恐出言不善,反令方巨多受痛苦,只要方巨不被她杀死,便马虎拉倒。 罗淑英乃是当今玄门太清派唯一传人,点穴手法何等厉害,一出手便是透骨打穴的重手法,是以方巨只这么一下,饶他身巨如山,也得蹲下直叫。 她伸腿随便踢他一脚,当地响了一响。 方巨大叫一声,站将起来,皱眉眨眼地哼哈着,道:“方才我的腿子往哪儿去了啊?” 罗淑英严霜似的脸上,略为松弛一下,眼睛并不转动,淡淡道:“你还不回殿后去。” 钟荃的嘴唇嗫嚅一下,想说什么话,但终于没有说出来。低应一声是,身形一起,有如轻絮飘空,忽然已纵回殿后,那儿老方丈无住禅师,正盘跌坐,阖眼低念着佛经。 前殿的罗淑英轻轻道:“怎样?还敢让我白揍么?” 方巨摇头不迭,道:“不行,腿子差点儿不见了,我可不敢再试了。”他说得这么实心实意,以致罗淑英不忍再挖苦他。 她道:“那么现在你准备吧,我只用拦江绝户剑中的三招九式,便要赢你的降龙杖法。 不过,我虽不伤你性命,但也不能轻易放过你,哈,让我想想着…” 方巨可真不敢做声,静静等她沉吟忖想出主意来。 歇了片刻,她矍然道:“这样吧,你输了之后,便罚你绕那终南山而跑,力尽为止,你答应么?” 方巨点点头。 “但有一点再嘱咐你的,便是当你抵敌不住时,赶紧要将竹杖撒手,否则我这拦江绝户剑,因你竹杖威力仍在,更见神妙,必定留手不住,将你贵喉刺死,大罗神仙,也无法挽救,记住啊!” 方巨应了一声,便退后两步。 方巨那根紫檀竹杖通体黄澄澄的,其间一圈圈紫晕隐现,十分好看。 这刻他演杖待敌,罗淑英谈谈道:“你先进招吧。” 大个儿人虽然傻,但也有他的心眼,暗中念叨道:“好主意,我那式‘西方握虎’,练得不够熟,师父一再叮嘱我要小心。师父又说,咱们佛门慈悲为怀,故此武功也不太讲究出手进攻的狠辣。可别要中她的计,被她抢了先着。” 这一下推想,可真花费大个儿的时间,罗淑英催他道:“喂,你想什么呀?老是张大嘴巴。” 方巨得意地笑一下,道:“不行,我先动手会吃亏,你先来吧!” 这家伙居然把心思都说出来。罗淑英不觉噗嗤一笑,忍不住逗他一句:“你的心思倒是不错嘛!” 方巨果然满怀大悦,道:“怎么,想得不坏吧,他们老说我傻。” 罗淑英不由得笑出声来,但她立刻又叹口气。 原来她忽然间感慨万千,只因笑本是人类一种常常使用的本能,可是,对于她而言,却是已经阔别了许久的往事,平常人都认为不值一想的事,对于她却是意味深长之极。 叹气并不能消除心中的感慨怅惘,她记起笑声荡漾得最多的沈家园,那儿有不少人工雕琢的花卉树木,泉水奇石。年轻的笑声招来满园春意。春光也赢荡着我的年轻笑声。这一切一切,都随年轻岁月,流逝得无影无踪,再也不可复得。 方巨宏亮的声音道:“罗姑娘你先上啊!” 她像被他惊醒,身躯震动一下。 她心中想道:“难道我真的老了么?怎的老是沉而在那回忆里啊!” 凝眸一瞥,但见那庞大的方巨,正横杖待敌,显得十分神气。 她道:“好吧,你准备着,看剑。”声音余韵未歇,倏地一剑直挑而至。去势似慢实快,简直使人感到她好像有一种主宰的力量,这一下出手,仿佛应该在极短促的时间内完成。 这种完美的感觉,甚至连方巨也如是感到。尤其她手中的树枝,宛如一柄锋快无比的剑般令人如处生死边缘。 他的紫檀竹杖较之对方的树枝,自然长得多。当下嗡然一杖横扫而出,杖风强劲无伦。 罗淑英还记得当年和青田动手时,那青田和尚杖上的力量。似乎尚没有这大个儿般强劲,心中喝声彩,压剑一削。 尖锐的嘶嘶声,锥心刺耳地响起来。 殿后的钟荃立刻认出这正是拦江绝户剑所触发真磁引力之声,但觉声音尖锐刺耳,相当难受。 跌坐在地上蒲团的老和尚,忽然跳起身来双手用力掩着耳朵。 钟荃骇一跳,猛然醒悟那真磁引力之声,既能令自己已具上乘武功的人,也觉得难受,这位毫无降魔能力的老和尚,当然忍受不住。 当下气聚掌心,倏然伸手,将老和尚掩耳双手拨开,然后替他掩着双耳,可是这一来,他便无法出去观看动静。 方巨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移官换位,但觉敌人树枝尖已划到肩膀,骇了一跳,呼呼呼连扫三枝,俱是十八路降龙杖法中妙着,天竺杖法果然与众不同,饶她武功妙诣天人,也迫不得已连削两剑,在暗中使对方身形移开,才遏止住敌杖威力。 她心中微惊,忖道:“这傻大个儿的是不能小觑,虽则看起来杖法招数间未够严密衔接,然而却胜在具有一身移山扛鼎之力,加上这根神奇的竹杖,威力无与伦比。咳,我可不能放松半分哪…” 原来早先她虽然没说出若果她输了时怎么办?可是在不言之中,已经含有若果如是,则她以后便得完全放手,不管是对钟荃抑是青田和尚。 数十年的积恨,岂能轻轻放过?她冷哼一声,眸子中射出那种森冷严酷的光芒。 那锥心刺耳的嘶声,忽然更加尖锐地响起来。她手中那根树枝,削的地方虽不大,可是枝影密布而出,宛如化为无数根,编在一起似的。 这一削已使了第二招三式,方巨那么庞大的身材,如行云流水般移转位置,却依然不曾觉察,手中那根紫檀竹杖,舞得呼呼地响,刚猛之极。 她那一片树枝影网未收,倏然又削出一排树枝织成的影网。 方巨大叫一声,但见敌人树枝已探将进来,将他那盘打急舞的十八路降龙杖法完全破开,这还不打紧,奇是奇在自己竟然腰腿一软,猛然俯身急冲。似乎是自己觉着活得不耐烦,要用咽喉去碰敌人剑似的树树之上。 百忙之中,已无可救,这刻,即使钟荃站在旁边,也无法伸手解救。只因一则罗淑英的剑法大以神妙,根本无法插手。二则那大个儿又不争气,自己俯下身躯,用咽喉去撞人家的树技尖,这方巨一身神力,平常俯下身躯,叫人将之扳直,已是不可能之事,何况他是疾冲俯下的急劲?罗淑英这最后一招三式使将出来,已是有发无收的力量。尤其这一趟剑法,称为拦江绝户剑,可以想见是多么毒辣。她自己即使有心,也无法挽回这形势,再者,以她这等功力的人,那根树枝别说血肉之躯,便铜墙铁壁也可以刺进去。 生死一发,命在须臾,方巨忽然又大叫一声。 罗淑英啊一声,身形飘然向后飞起,手中三尺多长的树枝兀自颤抖不休,发出嗡嗡之声。 方巨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地倒向地上,咕隆大响一声。 他的头颅先碰向地上,那个光秃秃的头,竟比钢铁还坚硬,大震连声中,地上火花迸射,竟砸碎了四五块大青砖。 罗淑英身形飘坠下地,手棒那根树枝,愕然闪眼四瞥。 只见空中影子闪处,呼一声一根长长的什么东西掉下来,直砸向地上。登时又发出金铁理鸣之声,震得整座大殿都嗡嗡地回荡响着。 那正是方巨使用的沙门至宝紫檀竹杖,此杖重逾精钢,坚硬无比。故此落向地上时,发出这等声音,又砸碎了几块青砖。 这一来,那大殿上前后被砸碎的大青砖,不下十块之多了。 钟荃在后殿听得清楚,这时因其磁引力之尖锐声已歇,便不须再替老和尚掩耳,脚尖用力一垫,身形如闪电一掣,破空飞将出来。 “方巨,你……你怎么啦!”声音甚是凄惶。 方巨一骨碌爬起来,面上一片惊惧,用那宏亮的声音道:“不得了,乖乖,巨儿差点儿玩完啦……” 钟荃那颗心本来已提到喉咙口,这时一见方巨无恙起身,登时放下心来,脸上泛起安慰的笑容。 罗淑英冷冷道:“方巨,你虽然败了,但那一手救命绝招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方巨吁一口气,惊魂乍定,直着嗓子道:“哎,你好厉害,巨儿差点儿完啦,我那一手么?是……是石头上的和尚……” “是什么石头上的和尚?”她的声音除了冰冷之外,加添了几分怒气。歇了片刻,她转眼一瞥钟荃,只见他脸上笑容末歇,全是自然关切的神情,当下挥手道:“你进去……” 钟荃应了一声,对方巨道:“你不准再和大小姐动手了,知道么?” 方巨张大嘴正待回答,钟荃已经飞纵回后殿,他只好受委屈地用手掌拍拍胸膛,没有再说话。 要知那方巨当日经过后藏,往萨迦寺拜谒智军大师之时,曾在石室之中,那许多刻在石壁上的复杂线条上,学会了密宗无上大法中四个妙绝架式,密宗在佛家中,等于道家的太清派,俱以具有神奇奥妙的降魔制邪的能力见重本教。 那太清派所传的拦江绝户剑,乃是天下一绝,毒辣无比,当之者,有死无生。可是方巨以旷世奇缘,学得密宗石室秘传四式,竟然在危机一发之间,撒杖伸手,轻轻一弹,立刻将罗淑英及喉一剑弹开。 罗淑英身形倏退,那根紫檀竹杖,吃她挑上半空,半晌方摔将下来。她当然不至于树枝撒手,然而这一惊也非同小可。因为这拦江绝户剑,天下决无人能够轻轻一指弹开。换了功力较差的人,怕不更反被她所伤。 方巨因余势犹劲,煞不住脚步,咕隆大响地倒向地上。他自幼练的油锤贯顶功夫,这刻大派用场,无端把铺殿方砖砸的粉碎。 罗淑英真个听不懂他口中所谓石头上的和尚所指何意。芳心大愠,尖锐地问道:“你输了吧?现在怎么办呢、’方巨昂然道:“你告诉我终南山在哪儿,我跑就是了。” 罗淑英用手向寺外一指,道:“你出了寺,眼前见到的大山,便是终南山,这不很明白么?” 方巨点点头,道:“明白得很,我这就开始跑。” 罗淑英忽然觉得心中一软,但终于忍住,再不说什么话。心中却想道:“咳,我为什么老是这样,硬不起心肠来?就让他跑跑,直到筋疲力尽而止,也算是个惩罚……”其实她不过是宽恕自己而已,因为她的心的确硬得很呢。 方巨扛起那根竹杖,叫声我去了,迈腿便跑。 他是个天生的飞毛腿,霎时间已走得无影无踪。 罗淑英目送他背影消逝之后,轻喟一声,徐徐向后殿走去。 老和尚无住已经重复跌坐在蒲团上,阖目念佛。 钟荃却不住地瞪目外瞧,及至她进来,立刻垂下目光,不敢再瞧。 她看看那老和尚,忽然心中掠过一阵厌恶,烦厌地挥挥手,仿佛想摆脱这念头。 老和尚低沉而有韵律的经声,悄悄地散布开来,把这敞阔的后殿占据住。 她在心中跟自己商量道:“把这些可恶的秃驴都杀光吧!” “唉,不行,我像是对这杀人之事,感到十分厌倦。” “哼,难道我真个心肠变软了?” 她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那是一种怜悯自己的笑容。 “我老了么?心肠竟然变得软了,不行,我非显一点儿颜色,让这些自命普渡世人的出家人,知道他们曾经做过多大恶行。那是须要他们的鲜血来酬偿…” “不过,他们也许不怕死?” “管他的呢,死的滋味,总不会快活吧?总不会快活吧?” 她的心中,老是自相问难,一时未能委决。钟荃知道她的心思,不觉十二万分担忧,面上的颜色,也跟着她面色的阴晴,瞬息变化。 在这天人交战,善恶消长之际,暮地殿外传来九下连续的钟声,悠扬嘹亮的清音冉冉飘散在全寺每一个角落。 老和尚大声地诵一声佛号,矍然站起来,庄严地道:“不知是哪位大师圆寂了?这九响钟声,乃是本寺规定最隆重的圆寂报礼,这是哪一位大师啊?” 原来这佛门著誉的兴教寺,每逢方丈圆寂,方始大鸣九响钟声。可是,如今方丈仍活生生地在这殿堂中说话,那么,这是哪一位高僧呢?钟荃没有什么反应。但那罗淑英聪明绝顶。一见老和尚满面俱是迷惑之色,忍不住追问道:“老和尚这钟声里有古怪么?” 老和尚无住当下将实情说出,钟荃这才奇诧地啊一声。 罗淑英忽然面色大变,娇躯摇晃了几下。 她随手将头上丝巾解下,重复将白发扎住。这一下动作,显然是掩饰那惶乱的心情。 三人全都闭口无语,殿堂中清亮的钟声余韵,犹自绕梁未消。 她忽然将这僵局打破,轻轻道:‘咱们去瞧瞧吧……” 老和尚巴不得她有此一说,念声佛号,当先带路。 罗淑英紧跟着老和尚,一直从后殿的侧门走出来,穿过一座宽广的堂屋,再经过一道长廊,打一个院的角门走出来,眼前树木迎人,再过去便是那座庄严简朴的骨塔,历代本寺高僧,骨灰均藏于此。 这一路穿行,竟不见一条人影,不闻半丝人声,一切像掉在死寂的灰幕中。 现在树木入眼,似乎有点儿生气,可是这感觉不过刹那间便逝去,这边也是一片死寂,只有秋风吹掠的凄凉声音。 罗淑英面色阴晴不定,在她心中,一个意念紧紧地攫住她。那虽然像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然而,她的确有这种怀疑。 原来当她知道那九下钟声,代表的是这种意义之后,然而此刻本寺老方丈却分明在她面前,于是,她想到定是另一位重要僧人圆寂。可是事情是这么突如其来,那位重要的僧人是谁呢?忽然她想起了青田,她没考虑这个联想是否合理。但在她心中,的确浮起这个想法,甚而这想法非常有力地攫住她的心。 她诚然深深痛恨青田和尚,这个葬送她一生的青春和幸福的人,她是惟恐不能够亲手将他剥皮锉骨地杀死。 可是她的心中,并非完全为了不能亲手处置青田性命而生出失望,引起这紧攫着心头的不安,她自个儿无能解释,究竟她此刻是怎样的心情?三人鱼贯走出两立许,两丈之外,便是那座共有五层的骨塔。 老和尚大胆地转身道:“女檀樾所寻的那位师兄,法体遗灰正是藏在塔中。” 她震动一下,停步打量这座骨塔。 老和尚又迫:“这九响钟声,乃是表示骨灰已送到塔前,特地通知全寺僧侣,前来瞻拜,可是,这里为什么没有人呢?” 钟荃道:“也许在塔那边,我们绕过去瞧瞧……” 她像是同意他的话,首先身形一闪,疾若飘风,直飞过去,钟荃忙也施展轻功,疾跟上去。 两人一转到那边,只见那骨塔底层的台阶上,一个人盘膝跌坐,面前摆着一个黝黑古旧的骨血。 这个人头上光溜溜,风霜满面,显出年纪已老,这刻阖目端坐,动也不动。 罗淑英愕然止步,身形像尊塑像似地,连呼吸也似乎停止了。 钟荃不认得那老和尚是谁,一径走过去,不过他仍不敢妄自走到那老和尚身边,却是走上台阶,在一旁瞧瞧。 他道:“咦,这儿有根竹枝,不正是方巨那根竹杖么?” 罗淑英没声没息,他又道:“啊,不,这根竹杖可小得多,哎,那老和尚身上有条毒蛇……” 人影乍闪,罗淑英有如幽灵般飘忽,不知几时已住在老和尚身边。 她只消一眼,便知道这位青田老和尚已经圆寂归西,芳心忽觉一阵惨然,温柔低声地叫道:“青田,青田……” 老和尚端正跌坐,双目阖垂,庄严不动。 她惘然地蹲下去,靠着那古旧黝黑的骨缸。右手轻轻支在缸上,垂下的手掌,却温柔地抚摸着那缸,仿佛是妇人们温柔地抚摸她宠爱的儿女似的。 惘然空虚的眼光,缓缓移向天空,碧空万里,太阳朗照。一切是那么实在,然而,她却生像掉落在梦幻境中。 她知道这个骨缸,里面盛着她真爱的人袁文宗的骨灰。 青田老和尚灰白色的僧相,在胸口处现出一条蛇影,姿态生动,活像正向着他的心紧噬。 她喃喃道:“你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世界上,寂寞孤单地生活着,你们不是太狠心么……” 清亮的钟声悠扬慢慢地响起来,那种稍微带着寂寞的余韵,冉冉飞向云间。 这钟声一下又一下,徐徐地响着。 她没有被钟声惊动,反而在迷相中,仿佛瞧见袁文宗和袁青田两人,随着钟声,冉冉飞上碧净如洗的长空白云之上。 “你们真个去了么?”她挽留似地轻叫道:“要往哪儿去啊?” 云间的人影,并没有回答她的挽留叫唤,冉冉远逝天上。 她叹口气,垂下头来,那钟声依然响着,大概要连敲一百零八下。 毒蛇映入她眼中,把她吓了一跳,仔细看时,那蛇影依依隐隐,似真似幻。 她的目力何等厉害,定睛注视之后,猛可发现这条毒蛇,只不过是僧抱上的痕迹,像是画将上去,但又不似用人工画的,而是隐隐由里面透将出来,生动之极。 钟荃在一旁也看清老和尚胸前的毒蛇,并非真蛇,心中一阵阵迷惑,却也一阵惨然。只因他此时,见罗淑英那只白玉也似的手掌,轻轻在坛上抚摸,那动作太以温柔了,于是,他忽然十分聪明地猜测到这坛子里的骨灰是谁来。 她伸出右手,将那根紫檀竹杖拾起来,搁在面前,但她随即发觉那竹杖上刻着好些字迹。于是,她低头细看。 那些字迹并不很整齐,但十分清楚,她在心中默诵道:“……自从我对巨儿叙述往事,挑触起旧情之后,忽然觉得这里并非我该逗留之地,于是,我担杖独行。光头赤足,穿过沙漠,翻越高山,以及那茫茫的旷野,可是,肉体上的种种痛苦,都不能减轻心灵上的重担,盘踞在我心中整整四十年的毒蛇,不住凶猛地噬啮我的心灵,四十年来,我虽然隐身在佛门之中,却难得有安宁的日子。我渐疲力尽,忽然已到了西安府的兴教寺,我听见她的声音,然而,我也知道我快要解脱了……” 字迹到此为止,又转入下一节上面。比之上一节那些字迹,虽然是同样地清楚,但是字划深浅不一,颜色也略有不同,证明这不是同时刻上去的。 她继续往下念:“当你看到我的遗言时,我已不在人间,可是我从你的声音中,知道你再不会像从前一般。狠起心时,真个能把天下佛门都毁掉。” 她略为顿一下,暗忖道:“你说得好,我现在真个做不出这种事了,我老是踌躇又是踌躇……” 她轻轻对自己叹息一声,继续读下去:“四十年来,我的苦楚不下于你。然而,我觉得仅仅是几个人牺牲了,却换回天下佛门的浩劫,那该是值得的,你好好地保重。我……”下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大概是他已经力尽之故。 四十多年来心中的毒蛇,居然在他死后,浮现在僧袍之外,可以想象出这些年来,青田曾经怎样地苦苦挨过。 罗淑英将竹杖搁回石台阶上,霍然起立。 钟荃可不知她将要干什么,面色变了一下。 她陡然向台阶下飘然飞去,钟荃惊问道:“大小姐,你往哪儿去?” 罗淑英身形倏止,徐徐回转头,道:“我不知道,但我要离开这儿……”钟荃立刻明白她话中之意,心下一阵惨然,又问道:“那么,这些……这些怎么办?”他用手指指老和尚跌坐不动的遗体与那古旧的骨缸。 她缓慢地投以最后的一瞥,怅怅道:“他们本来都是属于佛门的,便让他们永归佛门好了。” 钟荃似乎没有什么话好说,直在发愣。他虽然很想安慰她几句,可是,即使搜索尽他所晓的词语,也还无话可说。 她向他挥手作别,美艳照人的面上,忽然浮现起醉人微笑。 然后,身形如春天的飞絮,飘飘凌空飞起,恍如姑射仙人,御风飞去,衣袂飘拂中,隐约可以见到那微带寂寞的玉容。 钟荃心中一阵黯然,默然视道:“但愿你能够在这茫茫天壤之间,找到一个安身之所……”

青田看出她咬牙的动作,猜出她的心意。 他清楚地判别出自己陷在悲哀之中,而她却在发愁,他仿佛记得以前有哪位哲人说过: 悲哀和愤怒都是一种脆弱,最易使人受伤,甚且崩溃。 他思忖道:“强者是宁静的,现在,我必须振作起来。” 这时,他已来不及考虑及这强求的冷静,是否能算真正的强者?他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思索,他用近数个月来,听过大华严寺广智方文指点后修练成的定力,将自己完全置于极端冷静之下,个人的恩怨,再不让它挑拨起感情的波动。 他冷冷道:“我不想得到特殊的待遇。” 声音是那么地冰冷,似乎是在岩石中迸出来的话语。 她哼一声,道:“随便怎样,你也是同一结局。” 他冷然反洁道:“你呢?你的结局又是怎样?你可曾想过?” 她道:“你别管我,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 “我常在怀疑,你的情会不会误用了?正如你衡量其他的事一般地错了?”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依我想来,你和大哥既是这么相爱,那么你们总应该能够好好地商量,解决一切难题才是。可是,大哥却因此出了家。而你呢?为了大哥却不惜染得血腥满身,掀起千古所无的轩然大波。这是表示你的情真?抑是表现出你的愚蠢?大哥并不像你的感情那么热烈啊!” “青田你胡说八道,他的情必定和我一般地深刻,而且,我在其他的事情上,有什么地方错了?” 青田和尚冷冷道:“先说后一项,你以为凭着一口剑,便可以所尽天下丛林的和尚头颅么?你恐怕第一次便杀不了我了。虽然我在一年之前,仍然不懂武功……” 她好像被人捐破什么弱点般暴怒起来,道:“我太清门的武功,天下最强。不单是罡气功夫,迈绝古今,便凭后天功夫,也称霸天下。我早已决定,凭一口剑杀尽天下的光头和尚,同时以罡气奇功,毁掉一切丛林寺院。 你只有一年功夫的人,居然敢夸下这种大话,我只须以七招二十一式拦江绝产剑中的正反六招十八式,必足够将你收拾掉,只有少于此数而不必多过六把十八式……” 青田截住道:“若我届时无事,你又怎样!” 她坚执地摇摇头道:“这个绝不可能。” 青田道:“我却有这个信心,凭这根竹杖,必可招架你拦江绝产剑的六招十八式。我又再问问你”他将话题移转,道:“大哥身人佛门,已是定局,可是若果他说:只要你肯放弃成见,并且往他托迹之处寻他,他便回心转意,蓄发还俗。我想,你必定肯寻他,是么?” 她由衷地点点头,青田冷冷的声音继升起来,他道:“如果你们两人同样相爱,那么你要是匿居起来,非要他去寻你,便不肯重履人世,你以为他会不会找你呢?” 她像给他一拳猛击在心上似地震动一下,随即将眼光移向门外的天空。她想起了当日彼此相爱要好时,那些天长地久,山盟海音的话来。 往事如烟,都已随风而逝。可是在她此刻的忆思中,却仍是那么真实和生动。 记得有一次在选韵亭中,他们并肩看着流泉飞坠潭中,溅起蒙蒙水珠,清脆的泉声,不绝于耳。她忽然感到快乐时光的短促,于是她问他道:“假如我忽然像这些泡沫一样,转瞬间人家世上消失了,你怎么办呢?” 袁文宗怔一下,然后严肃地道:“不论往哪儿去,我总会跟着找寻着你。天上,人间,或者是黄泉之下,我也会去寻你……” 她那时候哭了,是伏在他怀中低低地哭了,一方面是悲哀,一方面也由于快乐。 现在,青田的话勾起了那一幕往事。她分明地听到袁文宗严肃而深情的声音。一刹那间,她已陷入回忆之中。 青田轻轻叹口气,这刻他已为了她那种缠绵怅们的眼光而令致给了冰的心潮也渐渐溶解了,感情的波涛,崩云裂岸地拍击着。 他明知如今这桩事情能够依愿完成的话,以后漫长的岁月,却是不容易消受的折磨。 他许我不会痛苦的。”他想:“假如我不是对她生出感情的话!可是事情偏是这么槽,我好像快要崩溃了。唉,这样子一个美人儿即使我对她没有什么感情,恐怕也不能漠然无动于衷地冷眼看以后的变化啊!” 他真的已临于崩溃边缘,心潮汹涌的情涛,快将理智之堤冲毁。 只要他放下紫檀竹杖,将一切利害详情说出来,并且吐露出心底的爱念。于是,结局便简单得很,不是脖子上一剑,永远息止了尘世烦恼,便是双飞双宿,比美陆地上的神仙。 这种简单的结局,对他的确极具诱惑,他的手动一下,那紫檀竹杖步地敲在地上。声音可把两个人都惊醒了。 罗淑英道:“他若知道我这样办,一定会来找我……”她没有说出来找她干什么,但至少,他会来找她一趟,这是她所深信的。 青田适:“那么我去告诉大哥……”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冷森森的,地道:“你能分身去么?” 青田立刻知道她话中之意,心头登时冷了半截。 他举一下手中的紫檀竹杖,道:“我招架完你六把十八式拦江绝户剑后,便报讯与大哥。” 这句话,触发了罗淑英在武功上争强好胜之心。 她傲然遭:“我太清门的拦江绝户到,天下无双,尤其最后那一招正反合壁,剑出石破天惊,风云变色。可是,我只使用那正反两方的六招十八式就够足了。若果你能够接住,我便找个人烟绝迹之处,筑室而居。直到他回来找,我才踏出屋门。可是,恐怕没有让我这样等待的机会,我倒是愿意能够这样等待他,否则,他再也不会理我。甚至我或许会误杀了他……” 青田奋然道:“你会有这好机会的,我不肯让你误杀了大哥,然后在他尸首之前,伏剑而死,那样太恐怖和凄惨了。” 她道:“你对我很好,我不会忘记的。却只怕你无力阻止这种惨事发生。” 青田和尚登时如在盛夏中沃下冰雪,说不出多么舒畅。她的前两句话,一径在他心中回响,甚至许多年后,还是清晰可闻。 他道:“我们比斗,别让小毛瞧见。”她点头同意了,当下便命小毛进屋,并且呆在屋子里,他们则一同骑上马驰向山边。 在一个谷中的草场上,他们跳下马,先赶开两匹马,然后,彼此对面站好。她温柔地道:“请你宽恕我吧!” 青田决然地道:“我死而无憾。” 罗淑英凝瞥他一眼,觉得他神情十分庄严,不由轻唱一声,又道:“你先动手。” 青田和尚暗自运功,真力遍布全身,攀然应声好字,竹杖起处,迎头砸下。 紫檀竹杖上刮起极沉重的风声以及呼啸似的尖锐声音。前者是因为他功力湛深,加以紫檀竹权十分沉重,以致带起沉劲的风声。后者便是这沙门至宝紫檀竹挥舞时特有的响声。不过这种呼啸似的尖响,非得将内力直贯杖消,才能发出,若到这地步时,其功力已是武林顶尖高手的程度了。 这一式为“西方攫虎”,乃是十八路降龙杖法的一式奇招。 每当那十八路杖法施展完之后,衔接下一趟所施展的杖法时,使的便是这一招“西方攫虎”,讲究的是强攻硬打,威势如雷霆迅击,以便在敌人缓手招架之时,可以随己意而施展另外的杖法或者是再使出降龙杖法。 青田第一下施展出这一招,用意甚深,只因他从未见过她的功夫,尤其那七招二十一式拦江绝户剑,乃是道家中至上剑术。那最后正反合壁的一招三式,更是妙绝人表,直似这趟划法的名字般惊人。这刻虽然她说过只用前面的正方一共六招十八式,却也不比等闲。心中知道她随便使出其中的一招三式,几乎可以压倒天下的刻家。是以他一出手,便使出十八路降龙杖法中继往开来的绝招,这一招虽是雷霆万钧,威力莫测。但好处却在于能够随心所欲地收回那震山裂岳的力量。 罗淑英眸子陡亮,娇声叫道:“好杖法,看剑!” 说话时,身形全然不动,宛若平日谈笑光景,但末后两字一出口,陡然身形一闪,疾如飘风。那种快法,真是难以形容。刚好从杖风侧面攻上,剑光一闪,斜撇出去。看她身形步法,全是攻敌。但剑光却舍开敌人身边,向右边削开。 青田和尚斗然将竹杖收回,横着一抡,呼啸之声与杖风争响。 当他收杖横击的刹那间,罗淑英运剑如电,已削出三刻,一时刻光乱闪,并且嘶嘶之声,刺耳惊心。 这种尖锐难听的声音,正是道家太清派所谓拦江绝户剑的最神奇之处,便是从封上引发出真磁引力。 不管敌人兵器多么沉重厉害,也得让这种古怪的磁力吸向一旁,而且自家一时还不能察觉,仅以为敌人步法身形奇妙而已。 照理青田这一杖,必定向右下方倾斜挖空才对。 可是杖风和啸声过处,那罗淑英有如轻絮般随着杖上风力,飘出四五尺远。 虽然她随风飞起,仅是眨眼工夫,但青田已看得清楚,只觉眼前的人,衣换飘举,容华艳绝,仿佛滴降凡尘的仙子,随风欲逝光景。不由得凝眸顾盼,竟忘了跟踪进击,占取有利时机。 她道:“咦,不怪你敢夸口,那是什么杖啊?竟然吸引不动?喂,我还有五招十五式呢!” 青田的嘴唇嗡动一下,他本想说你真像一位天上仙子的赞美话,可是他终于没说。 她叫道:“青田来呀!” 青田遭:“我且是让你啊!”猛可摆杖进去,呼啸声又从杖上发出。 罗淑英美妙地退开一点儿,恰好让敌杖从身畔擦过,枝风激荡中,云鬓斜飞,衣袂飘举。又是一幅艳极的美人临风图。 青田蓦地闭上眼睛,挥杖盘打,一径使出十八路降龙技法。他可真不敢再开眼了,此刻,他的心已怦然跳动,即使有机会,那根杖也不忍招呼向她身上。故此迫得赶快闭住眼睛,来个眼不见为净。 刺耳锥心的嘶嘶之声,又从面前响起来。要知这拦江绝户剑,乃是道家太清派独步天下的剑法,在罗淑英这位嫡传弟子手中施展出来,威力惊人之极。一连两招六式竟然能够将青田的身躯挪动位置。 青田若非闭上眼睛,必定感觉不到自身已经挪位,幸而是闭了眼睛,-心一意进杖攻敌,却发觉这奇异的情形。 心中的念头尚未转完,罗淑英玉婉一挫,嘶嘶之声顿挫了一下,立刻又刺耳急响。这刻,她已经是使出反方三式。这拦江绝户剑妙处便在于此,每逢一转方向,敌人便会自动凑准部位,用喉咙去碰那锋利的创尖,是以定必有死无生。 她这一转式,芳心之中,信有万千辘辘,猛可同时升降。 这顷刻不能容发之间,她的心中电抹似地闪过好些念头。她知道若以自己全身之功力,尤其是已练成了先天真气的罡气奇功,那在剑上发出的真磁引力,实非仅习后天内功的高手所能抗衡。纵然此刻对方使的兵器,不属五金之列,故此不能十分得心应手地制胜。但以她真正的功力,这一下反式剑法全力使用出来,则对方因身躯被吸引挪位,仍是无法躲过这绝户一刻。 她明知这结果如斯,是以挫腕之际,那颗芳心便给撕裂为数片。她是咬牙一剑削出呢? 抑是留他活命?就在这一项间,她要作下不能反悔的决定。 这眨眼的时间的确太急促了,急促得任何人也不可能作出决定,她以受过高度训练那种专家股,随着肉体的反应而压剑一削。 青田和尚在这间不容发之间,慕然睁开眼睛,张嘴作狮子一吼。声震群谷,回响盘旋相应。 说得迟,那时快,青田一式“罗星撤沙”,那根高及眉际的紫檀竹杖,严如龙吟般震啸不已,已在面前闸住一道杖墙。 这一式乃是十八路降龙杖法救命守式,杖影交织如墙,暗具吸力。当日青田便以这一式,将南阳四鼠寻仇的三鼠,吸住了两个在枝影中,脱身不得。 可是这刻对方乃是强绝天下的异人,岂能与当日相比?差幸他本身今日的功力,也与昔时判若云泥,而且这紫檀竹杖,本身具有弹性,以他所练的天竺异功内力,以及佛门正宗护法杖法,又占许多便宜。 罗淑英这一剑削出,一招三式,在同时施展出来。即是这一剑削出,已经共是三下,是以剑光连缀斜铺出去,眼见青田身躯一侧,堪堪撞入剑网中,却在千钧一发中,竹杖光影如墙涌起,将前面护住。 她余力未尽,猛然一牵,青田身形打个旋,露出侧面空隙。她正待递剑,慕觉敌杖风声压体,似是湛堪上身光景。她乃是一代高手,自然而然地飘然退开,却看青田兀自舞起杖影千条,护住全身。那杖的路数,何曾能够打上身来?不觉诧极而噫了一声。 青田的降龙杖法妙就妙在这里,杖上的风力往往令人错觉,以致这位独步武林,超绝当代的高手,也着了道儿。 她只剩下两招六式,青田却已将十八路降龙杖法使完。就在这断续之间,她娇叱一声,身剑剑一,疾冲上去。 剑光强烈,风声锐锐,划起一道弧虹,疾奔青田和尚。 那青田和尚朗诵一声佛号,掸心湛然明净,一尘不染,声音之清越,似是表示出他此刻的慧悟。 刚才的一番剧战,使得他的功力又超迈进一步。他已不必闭着眼睛,便可以尽展全身功力。尤其是情绪宁静,心湖平滋无波,这境界难以言诠。由静而生慧,对于这十八路降龙杖法,另有所悟。 罗淑英疾如电光火石般一剑截至,青田呼地一杖砸来,又是当初那一式“西方攫虎”的妙着。 可是以她这种绝顶天聪的一代高手,早已觉出他这一杖,已臻化境。迥非当初那一杖时可比。一似佛去深微,无所不容光景,使她没个下手处。 她心中陡然掠过一个念头:“我非使出罡气,便无法将他收拾……”可是这念头仅像一些普通的反应般,一闪即过。她自负为天下第一人,焉能自食前言,另使手段暗算青田?剑杖欲触未触之际,罗淑英身形骤止,翻腕一削,剑浪陡生,那刺耳锥心的嘶嘶之声,复又大作。 青田和尚盘杖急舞,身形如盘石屹立,纹风不动。但见那宽大的僧抱,急举疾飘,随着罗淑英剑削去路,似欲裂体而飞。 还剩下最后的一招三式,罗淑英玉面变色,想道:“气死我也……”陡然退开两步,美眸凝瞪青田,露出无限怒气。 青田骤然收杖,屹立无语,他情知她忿怒地瞧着他,是以不敢抬眼。 她怒气地尖声道:“都是你,你……真想把我活活气死么?” 青田和尚的眼光凝注在地上,那儿因朝阳斜照,她的影子恰好在他跟前,他看见她的手动一下,利剑斜举。 他忽然推想到她最后的一剑使出来而无功之后,便需自我锢禁,这幽囚的岁月,可不知要多久,而且她更会因被迫守诺而受幽囚之辱,是以倍觉难堪。他难道一入空门,便再没半点人情味,再不能为她打算一下?直至现在,他未曾为她做过一些什么周! 于是,他负疚地喟然一叹。 他道:“你何必生气呢?”话声中,徐徐背转身躯。 罗淑英秀眉一皱,不明他的用意。只听青田道:“我对于生死两字,早已抛诸度外,既然你对于我的死,是这么重要,那么,你就动手吧。” 罗淑英暗自一任,料不到他竟有这么一下做法。 她提剑斜走一步,决然举创道:“你以为我不敢么?” 话声甫歇,挥剑一划。这时彼此距离尚有五步,可是劲锐的剑风,将青田的僧抱压得贴体欲裂。 这时她清楚地瞧见他的侧脸,那鼻的线条和背影,是属于那么深刻在心版上那人一样,她的剑骤然间乏力地垂下。 青田和尚听到她叹息之声,跟着掷剑于地之声。 这座山谷一向是从无人迹,可是自从如虹的剑光,以及像神龙般矫捷的杜影。曾经以摧山裂岳的势威,纵横于谷中之后。不久,这谷中便筑起一间石屋,那是间相当精致的石屋,由一个和尚和一个小伙子一同盖成。另外,在石屋之后,再盖了一座木屋。 一应家具运到石屋中之后,也不知在什么时候,那掩窗的枣红厚幔每逢撩开之时,谷中的树木飞鸟,都可以瞧见富后凝位着一位秀发垂肩的美丽女郎。她用那忧愁的眼光,遥望着那苍茫长空。是这么深刻忧愁的眼光,以致飞鸟们也不忍在她眼光中掠过。因为飞鸟特别代表无拘的自由。而她呢,却在一次偶然的相逢中,一位俊美的男人进入了她心中,这样便把她的自由抛弃了,包括了那动人宝贵而短促青春在内。 这件凄艳的事,从来没有任何人口中被提起过,仿佛许许多多在国家苦难日子之时,慷慨地付出生命的英雄般,默默地消逝在瞬息万变的人世上。 她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说:“他会来看我的,他必定会来的。” 到后来,她用指甲在窗后的墙壁上,刻下这么几个字:“他终必会来的,除非他……死了!” 这样,她在凭窗凝望天空之时,可以不时瞧瞧窗边那几个字。 时间老人用齐整的步子,一直地向前走,她思念之情,与日俱深,以致那垂肩的长发,也因这深刻无期的相思而变为灰色,然后是雪一般白。 当她发现了这回事,便用一条丝巾,将头发完全裹住。 可是,每当地瞧见小毛日渐佝偻的背影,她那黯淡的心灵,也禁不住会微微震动,从而联想起青田,再过一会儿便陷没在当日沈家园中那选韵事上温馨的日子。 青田和尚足迹踏遍天下,广积外功,一方面也借着这善举而忘掉那山谷中寂寞可怜的人,因为只有他心中知道,袁文宗在她幽锢自己在谷中那时候,已经死了。 青田没有将袁文家死掉之事,告知方巨,而方巨在他起先解释佛门弟子应守的戒律与及其含义时,便曾肯定了袁文宗既是托迹佛门,自然不应该再去谷中寻她,是以也没有追问袁文宗的下落,他虽然浑浑噩噩,不懂得爱情究为何物。可是,他却能够感出那位绝世美人的真情,因而十分同情。 青田和尚将以往的事告诉了方巨之后,霎时间如同老了十年,面上皱纹更加深了。 他忽然努力地振奋一下,道:“那天我回寺时,忽然遇见个黄面汉子,拿着那柄宝剑,凶神恶煞地赶路,因为有些人挡住他飞快的坐骑,他挥剑便砍,我当下上前,用西方担虎之式,打了他一杖,抢过这柄剑,倒不料这剑对那位密宗师兄大有用场,异口你离并我之后,记得勤练杖法,尤其那一招继往开来的西方握虎之式,乃是重使杖法时最重要的一招,若不认真使得好,可能便在这一招上吃亏。你要好好记住啊,我无法再指点你……” 方巨冲口道:“师父你为什么这样说,好像,好像……” 他霭然道:‘积慢点儿说,好像什么啊?” 方巨比手划脚道:“好像永远不能再见面似的。” 青田和尚猛然一震,随即垂下头颅,缓缓道:“你是无心之言,于老销却是先兆,大概老衲尘孽已满,即将西归,天竺神杖一脉,便在于你流传下来了。” 方巨似懂非懂,忽觉悲从衷来,大哭一声。青田老和尚破颜微笑道:“你挥金璞玉,天真未凿,故此预感先兆。可是,你正该为老衲欢喜才是。” 方巨道:“师父你要走了,我妈也是这样走了,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啊?”青田和尚徐徐围上眼皮,道:“每个人都有他的归宿,好比游子远羁异乡,各因其遭遇与及故居之珠,而生苦乐之心。们心无愧的,必能转生净土,永绝轮回之苦,巨儿你纯孝格无,你母求无所苦,又何须强向来处去处?” 万里晴空,一片清净,河谷上隐隐传来奔泉天籁,清爽悦耳。 青田和尚和方巨一起归寺,然后悄悄自去,也不知禅迹河往。 秋月禅师携玄武剑入京,一方面顺便告知钟查关于方巨在西宁古刹之事。可是见不着钟荃,便将玄武剑放在离京城不远一座不大著名的寺院,名为善注祥院。主持该院的,乃以戒律苦行见重于佛门的虚本大师。这善住禅院只有十余僧侣,俱是持戒精严的和尚,往往一连数日,不见炊烟。是以不耐清苦的,都不能久安于此。 当时虚本大师本不想将这等凶器存放寺中,后来得知钟望乃是昆仑白眉和尚以及普荷上人的爱徒,加之秋月禅师的面子又大,只好应允。 秋月排师不能久呆京华,将玄武剑的下落告与邓小龙之后,便径回星宿海西宁古刹。 可是早在他到达寺院时,方巨已经离开了西宁古刹。 那是当青田和尚飘然远走之后的第三天晚上。 方巨练完十八路降龙杖法之后,便往河谷里洗澡。 直到天色已经黑了许久,他才扛着那根特别粗大的紫檀竹杖,晃呀晃地回寺。 当他一脚跨入山门之时,猛然瞧见大殿侧面人影一闪,倏忽隐没。 他也没注意,漫步走完山门至大殿之间那片草场的白石路,转出殿角,忽见后面殿原,又是人影一闪。 他当下欣然微笑,大踏步奔过去。殿项人影听到步声,身形一闪即隐。方巨停住脚步,仰头张望了好一会儿,兀自不见人影,便叫道:“喂,跑到屋顶的小子,快下来……” 他声如洪钟,响亮非常,莫说那不远处的殿顶,便全寺差点儿能够听见。 可是那人影隐没之后,再不出现,方巨硬是瞅住般项,不肯罢休。 原来他早就想学些飞檐走壁的能为。可是本寺的高僧。都深藏不露。而青田和尚则没有工夫教他。是以当他一见有人在殿顶走动,使十分兴奋地叫唤那人下来。 停了一刻,他东张西望地信步找寻,这时心中既有所疑惑,对手段后竹林萧萧,瘦影纵横,也就急疑是那人身影。 当下银声觅影,一路追寻,手中的紫檀竹杖却在竹林中弄出大片响声,即使他真个跟对人家踪迹,这会儿子也得将人吓跑。 在竹林中穿行好久,忽然觉得兴致已失,猛可抬头,只见前面两立远黑忽忽堵住去路。 地迈步走近,敢情已是寺院后培。他可未曾来过此地,使沿着墙根前走,只走了三丈多,已穿出竹林地带。 却见前面是块四四方方的石坪,约模是四文见方,坪上的石都是一色细磨白石,反映出光亮,使得周围的夜色冲淡了许多。 他喜叫一声,走出五坪,一屁股坐下来,砰地一响,几乎溅出火花。 他躺下去,把紫檀竹杖搁在一边,天上群星棋布,有些星光倏明倏暗,宛如在眨眼睛,于是,他也跟着眨起眼睛来。 耳边听到一阵幽清的叼声,静心听时,那响声徐徐地抑扬高下,间中有铮铮之声,甚是悦耳。 他一面眨眼,一面听那幽细情灵的乐声,心中十分舒服。 过了一刻,那乐声越发清楚,似是越鸣越近光景,到后来,简直四方八面都响起来,使他有点儿奇怪起来。 他侧耳贴在光滑的白石上,果然听得更清楚,那声音虽仍是四方人面飞散而来,但其下另有步略之声,配合起来,更加悦耳。 他摸摸白石,那缝隙之处,十分严密,没有法子可以掀起。不过那略步之声,仍不是在这块石板之下,便一直用耳朵贴着石头,蠕蠕爬动。 他的个子这么大,在五坪上爬动,甚是滑稽,偶尔膝盖撞向石上,发出沉重略略之声。 爬了不远,已到了近寺墙那头,猛见前面凹陷,却是个四方齐整的水洼,这个水连,一头紧接寺墙,从墙根的一方石头上,流下一股银白色的泉水,只有小指那么粗大,虽在夜色中,依然银光闪烁。 这股水往下石洼中,发出呜呜之声,但声音时高时抵,有时会偶然鸣错一声,宛如泉中夹有什么坚硬沉重的东西,碰在水洼的白石上,便发出这声音。 他不觉怔怔地躺着不动,巨大的头颅,伸出水洼。但觉寒冽之气,侵入窍孔,然而那阵幽清的乐声,更加清楚动听。 洼底只有那么薄薄的一层银白色的泉水,继续注下的大概因另有通泄的小孔,故此再不涨高。 他虽是个挥人,但此刻也感觉到这股泉水,必定另有来历。因为一来颜色特异,在这黯黯夜色中,居然会闪出银光万点。二来其寒非常,连他这么一个寒暑不侵的人,也感到寒冷侵体。三来泉声奇异,完全不像普通泉水般的声音。他久居边疆,对于泉声特别敏感,那是决不会弄错的。而这股泉水,简直像仙乐细奏,随风飘散于云间。 他痴痴地待了好久,然后伸手去摸摸洼低的泉水。他的手指一探进水中,宛如戳碎了上面那层银光,登时飞银洗白,闪烁波动,极是奇观。 手指上也传来寒冰的感觉,使他自动地缩回指头,几滴银珠沿指摘下去,立时银光迸射,银芒闪烁。并且发出敲金县玉之声,清脆非常。 他觉得十分好玩,便再次用指头蘸起几点银色水珠,溅滴下去。于是一而再,再而三,满洼都是银光流转,呜声不绝。 那水洼深不过尺半,长阔也在两尺之间,这时如同盛着满挂银麟闪闪的小鱼,到处跃跳不止。那种清幽坚脆的声音,却无法形容出来。 这么一来,方巨童心大起,攀然用那蒲扇大的手掌,在洼底乱搅一气。许多银色水珠飞溅上洼外的白石上,立刻杏无踪迹。 他的手指忽然摸到一粒圆珠,却禁不住如揭螫般缩手不迭。敢情那位圆珠其寒彻骨,直使手指的骨头也冻得疼痛不堪。 但他立刻不服气地再伸手去摸,猛可捞在手中。一种无以形容的冰冷,直传入心中,使禁不住打个寒噤。连忙缩手,那粒珠却嵌在他指缝中,随手而起。 波地一声,满洼银光,忽然隐没,墙根那股银泉,也立刻消失不见。 但他觉手缝中又冻又痛,顾不得那水洼异状,连忙挥手一甩。叶地微响一声,那珠甩在寺墙上,一下子嵌在缝隙,故此没有掉下。 方巨捧着手呵了老大一会儿,才暖了过来,这一下可把他搅得意乱神迷,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这小股银泉乃是前文曾经述及的黄河源头五大灵泉之一,名为万钧灵泉,比普通的水,重上千倍有多。当年本寺五大尊者中的立尊者,费尽无穷心力,才将这道灵泉,以左右光月头陀遗下的宝物镇水珠,引入寺中,以灌溉那沙门至宝紫檀竹。从而在紫檀竹的节中,储集水珠,以养活那九天兰实。 方巨无意之中,将镇水珠捞了出来,那万钧灵泉立刻流化地中。他还不知这一下已将本寺数十年培植成林的紫檀竹的养命之源给毁掉了。 这时,他已忘记那颗珠的下落,只在回味方才冻痛的滋味,与及那一挂银光闪烁的泉水,忽然消失了的怪异。 他当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拾杖起来,打算回去睡觉。可是刚才他来时给竹林区摘得甚为麻烦,便走近寺墙,先将竹杖搁在墙上,然后以双手扳住墙头,用力一跳。 一阵大响,他因为双手用力太大,加上脚下用力一纵,整个身体便从墙头翻过,摔在那边墙根之下。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一点儿没有埋怨这样子翻过墙头,并不化算。反而沾沾自喜地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埃,一手拿起紫檀竹杖,便晃呀晃地向山门那边走。 约摸走了十五六丈,猛可人影一闪,从墙后跃出,身形甚是迅疾。 方巨立记刻起早先所见的人影,学艺之心,油然而起,抖丹田大喝道:“吠,小子别走。” 声传教里,宛如旱地震雳,那人努力急蹿,眨眼间已出去十余丈地,他心中道:“好小子不肯教我么?这平地上奔跑,我可不怕你哩!”心有所思,嘴唇微动,念念有词地瞪眼睛,蓦地拔腿追赶那人影。 到他拔腿之时,人家已跑个没影。但方巨乃是死心眼儿,朝着刚才那方向一气追赶,并不会拐弯儿想想,人家会不会往别的方向跑了。 他越迫越有劲,口中念念有词,一味撒腿狂追。 刚才的人影,原来是冀南双煞的病金刚杜馄。 他当日回头将插在树上的高王剑取回,心中狂怒不息,胡乱杀人。不料平空钻出一个老和尚。手中一枝黄澄澄起满紫色晕圈的竹枝,只那么样当头一杖,便把他打个四脚朝天,宝剑也被夺去。 病金刚杜锟原本面色甚黄,被那老和尚打跌之时,那老和尚一脚将他踏住,夹手夺去宝剑,他因老和尚脚力极重,四肢瘫软地不能动弹,心中丧气得连眼睛也闭上了。那老和尚见他这个模样,便没有再惩戒他,扬长而去了。 他爬起来,暗中级住那老和尚行迹,其后,赶上恶客人金魁和玉期君李彬时,只见他们也是垂头丧气,却是被萨达寺章端巴喇嘛给打败了。 他们一听又是和尚,本劝他别再生事,但病金刚杜锡因为被人家一杖便打翻,输得太以离奇,有点像被外门功夫所制住的感觉,执意要打听一下,顺便也探探宝剑下落。 他终于探出青田禅师落脚西宁古刹,先参加擒捉蝎娘子徐真真一事,之后,便独个儿换匹快马,重到星宿西宁古刹,这一来回耽搁,也就费了许多天工夫。 这西宁古刹卧虎藏龙,高人异土,也不知多少,只没有露出本来面目而且。 他趁夜模进寺中,猛然一声叱喝,声震屋瓦,人耳惊心,敢情是那傻大个儿的声音。 病金刚杜锟这刻没有宝刃在手,岂敢拍惹这铜皮铁骨的大个儿,连忙匿伏起来。 谁料方巨这一叫嚷,把寺中的和尚都惊动了。不过,却没有一个出来探着。因为傻大个儿往常也是穷嚷怪叫,这刻虽说内容不同,但难保不是本寺的僧侣偶尔上房,给他瞧见而叫嚷。故此四下仍是一片静寂。 病金刚杜银虽是火气甚大,胆豪心粗之人,但毕竟久涉江湖,知道最令夜行人的戒棋的,便是明明已有响动,但仍没有一点地反应的情形。譬如夜盗入屋,发出响声,主人家用力咳嗽,弄出声响,这位仁兄尽可从容离开,不必害怕主人会有什么辣着。但换作屋中寂然无声的,可能那主人已悄悄埋伏,等候驾临而当头一棒。 是以病金刚杜锟此时也是暗自嘀咕,测不透寺中高深。 匿伏了许多,乍着胆子,径向股后各院落中窥探。 可是全寺灯火管黑,除了方才经过的大殿,尚有玻璃打的光亮之外,所有借人居住的院落,都黯淡无光。 他一方面猜疑戒惧,一方面又奇怪那大个儿怎会在此?还有那个喇嘛,能够空手将玉郎君李彬的宝到抢掉,其厉害也是令人咋舌,光是这两人,已足以令人惊心,更何况尚有那最厉害的老和尚?人家只须一杖,便将自己打得四脚朝天,他还会忘记老和尚的厉害么?在黑暗中绕来转去,终不敢纵下院子,往各房间窥探。 转到一座院子中,只见一列三间房,当中一间灯光外露。 他暗中一喜,想道:“好歹也见见人面,否则生像来到鬼城……” 同下一用力,飞纵到房后的墙头上,只见后窗洞开,那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禅榻,摆在窗门左边的墙下。 杨上一个和尚,盘膝端坐。骤眼看起来,生像是尊泥塑的佛像。 他居高临下,瞧不清楚这和尚的样子是不是青田,哪敢造次,在墙头迟疑好久。 游目四看,那口高王剑并没有在房中,当下将心一横,涌身作势,正待扑下墙头到窗边细瞧。 那和尚忽然动一下,朗朗道:“孽障,我满身杀率,居然敢擅入佛门善地,咄,速去,此处不能容你。” 声音清朗,高而不亢,犹其那一声咄字,声音如利剑刺入耳中,隐隐作痛。心中不由大吃一惊,这正是上乘气功的表征,单凭那和尚这一手,他病金刚社很便得甘拜下风了。 当时他如受偿服,惶惶然将前纵的势子,改为核跃,接连疾蹿,一会儿工夫,便从横边跃出寺外。 冷不防那挥大个地震山撼岳般大叫一声,本来已经惊煌的病金刚杜馄,更是吓破了胆,慌不迭急奔疾蹿。 他转个弯,寻到那匹快马,连忙扬鞭急催,一骑如飞,径在黑夜中狼狈逃离这星海宿西宁古刹。 方巨奔得高兴,直奔到天色黎明,东方的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色,他扫目四看,哪有半个人影。 他脚下仍不停,口中念念有词道:“好小子,脚程真快,赶到这儿还未追上,我是追到天边,也非追到你这小子不可。” 傻劲一发不可收拾,到了早晨卯辰之交时,已不知奔出若干里地。 脚步渐缓,而且显出有点儿乏劲,他虽是天生的飞毛腿,但终是缺乏奔驰长途的训练,是以那口气有点儿不顺,加之肚子饿了,便缓慢下来。 转出一个山岗,猛然侧面蹄声雷响,狂驰而来,禁不住转眼一瞥。 只见那边一望港远的平野,一骑如飞,正急驰而来。 那马速度极快,浑身乌黑油亮,只四蹄处一丛白色长毛,宛如四团雪球似的。 眨眼之间,那黑马已经到了路边。马背上一个人伏着,双手紧扯着马鬃,两腿夹着马腹。 那马速度虽快,仍未曾放尽脚程,只因并非故蹄而驰,却是一蹶一跃,似乎想将背上的人甩下。 方巨也不禁喝声好马,迈上便拦。 那黑马神速之极,晃眼撞过来,方巨有如一座小山撞路,张臂硬拦。马头铁臂两下一触,方巨也不觉摇晃一下。 黑马希章孝长嘶一声,吃方巨硬生生撞回数步,人立打个旋转。 背上那人冷不防那马前冲之势忽煞,忽一声从马背抛下来。 方巨撒步一冲,伸手把那人衣服抓住。却见那黑马斜蹿出去,连忙撒开大步追赶,竟将那人挟在胁下。 两下风驰电掣般,眨眼便是数十里路,那黑马神骏无匹,以方巨天生的飞毛腿。这刻又是拼命追逐,却在十余里之时,便远逝无踪。可是方巨乃是有去无返的傻劲,依然挟住那人疾奔。 那人手脚齐用,将他的身躯接得结实,生恐冷不防坠在地上受伤。 这时马迹已沓,那人虽不用眼,也能听到,大声叫道:“喂,喂,你放下我呀,马都丢了,还追什么……” 方巨起初因风声拂耳,没有听见,及至那人连叫数声之后,这才猛然发觉肋下的人,连忙停步将他放下。 那人站立不稳,蹲向地上,歇了好一刻,才站起来,却是个瘦瘦高高的汉子。一县皮制骑上装束,甚是威风。 方巨四望道:“黑马呢?给跑不见啦!” 那瘦瘦高高的骑上仰起头颅,只及方巨脖子那么高,用藏语道:“喂,你是谁呀?那黑马丢了便算啦,反正我不能骑它,谁也没法骑了。” 方巨通了姓名,道:“那黑马路的太快了,我从来没有碰过这么快的腿子,居然比我还快,你叫什么名字啊?” 鹏土道:俄名叫达里,是本省第一名骑士,那匹马本是科科诺尔边的一匹小野马,给我叔叔捕住,养到如今大了,刚刚给上蹄,知道这匹马厉害,特意请我先骑,谁知我一上了马,它便放蹄直奔。我此生第一次骑上这么快马,就像是腾云驾雾似的,一路想法子下马,都办不到,幸亏在摔下来时,你将我抓住,你……你的力气具大,而且脚程也真快,我十分佩服。” 方巨皱眉道:“我没有气力啦,肚子饿了,什么都不行。” 达里哈哈一笑,情知他是个浑人,便道:“走,这青海地方我熟得很,到处都有相熟朋友。” 方巨见有人肯管吃喝,心满意足,一径随着达里,走到曲沟地方。再去百里,便是本省首府西宁。 他大大地吃一顿之后,在屋后地上倒头便睡着了。这些日子来,在西宁古寺中,尽是些清淡斋素,好容易今天吃到一顿肉食,又是任吃不禁,大为畅快,在梦中也露出满足的微笑。 这地方的人崇尚骑射,是以那达里极受人尊敬,不论是蒙人藏人或回人,都同样以招待他为荣。 方巨一觉直睡到翌日清晨,醒来找到达里,又吃了一顿丰盛的之后,达里便问他要往什么地方去。 方巨因寺中吃食清淡,深以为苦,况且青田老和尚也不在寺中,便不想回去。 这刻,他可记起了钟荃,他虽然仅和钟荃相处了那么一下,但他体会得出母亲对钟望那种极端的信赖,因此印象极深。何况当日章瑞巴携他东行,也是说将他交给钟整,是以他心中老是悬念着那淳淳朴实的师兄,这时一想到去处,使自然地联想起师兄来。 不过,钟荃已入中原,他哪知中土是怎样的地方,根本他也不思考,便道:“我要往中原去找师兄。” 达里道:“那很好,我没有什么事,不妨带你到兰州,然后你自己上路。” 那方巨也不知兰州距离此多远,快活地答应了。 当下两人动身,达里骑马,方巨扛着那根粗长的紫檀竹杖,跟着马尘而走。 经过西宁府,民治,便是兰州府。 那达里经常贩卖牲口马匹,故此在这里熟人不少。 一进了兰州城,再人便分了手,方巨浑浑饨饨,见那达里往北走,他便向南。 这里以汉人为主,不论是商店以至居民衣着,全与边疆不同。尤其商肆之物,各式各样,把大个儿看得迷迷糊糊,东张西望。他的身材是这么巨大,一副不伦不类的样子,引得途人全都驻足注目。于是人看他,他也看人,好不热闹。 他终于转入一条巷中,喘息地暂时避开人们好奇的眼光。 刚才因新鲜而引起的兴奋成了过去,他开始注意起肚子来,他只是想着等会儿肚饿了时应该怎办,因为达里已经不在一道了。 他自然没有任何结论,扛着竹杖从巷口出去,只见那边有人哈哈大笑之声。止步一看,原来一个面目老实的人,正愕然望着屋顶。那屋顶上一顶簇新帽子,吸引了不少人的眼光。 那人道:“喂,你把我的帽子丢到上面干吗?” 旁边一个人呵呵笑道:“兄弟别急,来,你站在我肩上,爬上屋去抬回便是。”说着话,已蹲将下去。 那老实人果真提腿欲踏,那人道:“使不得,你先脱下靴子。” 他连忙脱下那双闪闪亮亮的新皮靴,踏上那人肩上,那人站起来,他刚好够得着上屋去。上了屋后,那人忽然拾起靴子回身就跑。 他在屋顶小心翼翼地去拾帽子,回头却见那人拾靴飞跑,急得连声大喊。下面的人以为他们是相熟开玩笑,都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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